空走了七天。
灵域的边缘和人域截然不同。人域的山是灰的、秃的、沉默的。灵域的山是绿的、活的、呼吸的。越往北走，空气里的炁越浓。空能感觉到炁从每一棵草、每一片叶、每一粒土里渗出来，像大地在出汗。炁图在他眼中铺展开，漫山遍野都是流动的丝线，从地底涌出，从树梢垂下，从溪流里蒸腾。密度是人域的十倍。人域的人是炁的容器，灵域的万物都是炁的容器。
他走得很慢。经脉还没完全恢复，两成五的修复度意味着他的炁流只有全盛时的四分之一。修为停在炼气九层巅峰，炁核裂缝未愈，每走一步都有一丝炁从缝隙里漏出去。他需要大量的、持续的炁来彻底修复。一个筑基修士不够。十个也不够。他需要一个炁的海洋。
第七天傍晚，他看到了。
山。连绵百里的山，从地平线的一端延伸到另一端，像一条沉睡的青龙伏在大地上。山腰有云，云里隐约可见飞檐翘角的楼阁，有的悬在崖壁外，有的嵌在山体中，有的浮在云海上。灵光从山中升起，丝丝缕缕，在空中交汇、盘旋，形成一张覆盖整座山脉的巨网。那是护山大阵。炁图显示，这张网的节点有上百个，每一个节点都是一座宫殿、一座洞府、一座丹房。网的中心是一座悬浮在半空的白玉平台，上面隐约有一座大殿。那是阵眼。也是元婴修士坐镇的地方。
青云宗。
山门外，一条白玉石阶从山脚延伸而上，看不到尽头。石阶两侧站着身穿青白道袍的弟子，一个个肃然而立。山门牌坊高达十丈，上书“青云”二字，笔画间有灵光流转。山门前排着长长的队伍——求道的人。有凡人，有散修，有跟着长辈来的少年。他们站在山门外，等着被检查根骨、登记入册。
空站在远处看着。
他的炁图完整地展开，覆盖了整座山脉。上万名弟子，炁流密集如繁星。炼气期多如牛毛，筑基期数以百计，金丹期的炁场有十几团，其中几团深不可测，应该是金丹后期。而阵眼那座白玉大殿中，有一团炁场庞大得几乎占据了他炁图的一半视野。元婴。那是他从未见过的浓度。像一轮太阳。他的眼睛被刺痛了。他闭上炁图，退回普通视野，但那个光团还在脑海中灼烧。
饥饿感涌上来。从他醒来那天就有的缺口，在这一刻被放大到了极致。整座青云宗在他眼中是一座堆积如山的粮仓。但他太弱了。炼气九层巅峰，炁核裂缝未愈，修为连一个外门弟子都不如。他走进这座山门，就像一颗沙粒掉进大河里。他需要计划。精准的、逐层的、从底向上的计划。
空沿着山脚走。他的炁图在近距离扫描着青云宗的外围。山门之外有外门弟子的居所、杂役的工棚、菜地、兽栏、药田。外门弟子在山脚，内门弟子在山腰，核心弟子和长老在山顶。等级森严，层层分明。最底层的外门弟子，炼气三到九层不等。他们住在山脚东侧的矮屋里，每天做杂役，换取基础的吐纳功法。淘汰率极高。每个月都有十几个外门弟子因为“根骨不足”被逐出山门。被逐出的人，会被在名字上画一道黑线，永久除名。
空的炁图捕捉到了一个细节。那些被逐出的外门弟子，名字上画黑线的位置，不是用墨。是炁。一道极细的、植入名册的炁印。刻在册子上。当名字被划掉时，炁印从名册中剥离，带着那个弟子最后一丝本命炁的气息，沿着一条极细的管道，流向山腰。流入内门弟子的区域。再向上，流入核心弟子区域。再向上，流入白玉大殿。整个青云宗的弟子名册，就是一张隐形的管网。每一个被除名的弟子，都会被抽走最后一丝炁。那些“根骨不足”的人，从进入山门的那一天起，就已经被标记了。他们以为自己在修炼。实际上他们在被催熟。等到根骨被“催”到最佳状态，就被除名、抽干、扔掉。
整座青云宗，是一个巨大的炁提纯农场。空看懂了。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他只是把这个信息存入炁图。一个念头在运转：他要做那个“被催熟”的人。他要在被收割之前，先收割别的。
他绕到山门的侧后方。那里有一条小路通往杂役的工棚。青云宗每年都会招收一批杂役，不需要根骨，只要有力气就行。杂役不算弟子，但可以旁听外门弟子的吐纳课。从杂役起步的修士，在整个青云宗有几万人。几万人里，每年有几十个能突破到炼气三层，被收为正式的外门弟子。而这几万人，才是这片农场里最底层的草料。
空站在工棚门口。一个胖管事坐在桌后，打着哈欠，翻着名册。“姓名？”
“无空。”
管事抬头看了他一眼。普通。没记忆点。他低头，在册子上写下两个字。又问：“根骨？”
“无。”
“以前修过没有？”
“炼过。”
“什么修为？”
“炼气三层。”
管事又抬头看了他一眼。炼气三层来当杂役，有点少见。但管事的懒得问。他扔给空一块木牌，上面刻着编号。“丙区，七号棚。明天卯时上工。工钱一天两碗灵米饭，一壶灵茶。旁听课在酉时，去不去随你。”
空接过木牌。转身走进工棚区。丙区七号棚是一间通铺，里面挤了十几个人。汗味、脚臭味、霉味混在一起。空走到最角落的空位，坐下来，闭上眼睛。他的炁图展开了。
整座山脚在他的感知中亮了起来。工棚区、兽栏、药田、菜地。几万名杂役在他的视野中移动。那些被标记的、正在被催熟的、即将被除名的弟子。空在杂役堆里，安静地坐着。他的修为被刻意压在炼气三层，炁核的裂缝被压得更深。在青云宗的感知中，他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杂役。一棵刚刚种下的草料。
但在他的炁图中，这片农场的地形、管网、节点、粮仓，全部清晰无比。他看到了第一个目标。一个外门弟子。炼气九层。根骨标记已经亮到了七成。再有几个月，就会被催熟到极限，然后被除名、抽干。这个弟子还不知道自己的命运。他正在药田边上监督杂役们干活，手里拿着鞭子，脸上有傲气。他的炁纯度高。品质好。标记成熟度七成意味着他体内的炁已经被催到了最佳状态。再等几个月，就会被宗门收割。但空不打算等。
空睁开眼。窗外，青云宗的上空灵光流转，护山大阵嗡嗡运转，像一台巨大的机器。他坐在最底层，像一个刚刚落地的种子。而整座农场，都是他的粮仓。
他闭上眼睛，继续修复。不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