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醒来的时候，天已经亮了。
晨光从塌了半边的屋顶漏进来，照在杂草丛中。他的身体像一块被砸碎又勉强拼合的瓷器，每一寸经脉都在疼。炁图自动展开，他看到自己体内的炁流：经脉断了四成，丹田里的炁核裂了三条缝，修为跌回炼气九层，而且还在缓慢流失。每呼吸一次，就有一点炁从裂开的缝隙里漏出去。像一只漏水的碗。
他试着动了一下手指。疼。但他还是撑着墙，慢慢坐了起来。杂草丛里有一摊干涸的血，是他自己的。七窍的血已经凝固了，在脸上结了一层暗褐色的壳。
他坐在那里，炁图在修复经脉和监测外围之间来回切换。附近没有人。城北的宗门驻地方向炁流密集，有几股较强的炁场在移动，搜索范围正在向外扩展。但还没到城南这片废院。时间不多了。
他需要修复经脉。修复经脉需要炁。大量的炁。
但他现在太虚弱了，虚弱到连一个凡人都未必打得过。以他现在的状态去吞噬任何一个修士，经脉会在炁涌入的瞬间彻底崩碎。他需要先稳住，先堵住漏气的裂缝，再谈其他。
他没有办法。他从来没办法。他只做效率最优解。
就在空计算着经脉崩断的速率时，他听到了声音。很轻。是脚步声，踩在碎瓦上。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塌了半边的院墙缺口钻了进来，动作很熟练，像走惯了的。一个女孩，七八岁，瘦得像根竹竿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花布衫，上面全是补丁。脸上脏兮兮的，头发乱糟糟地扎成两个小揪。手里提着一个破竹篮，篮子里放着几片枯黄的野菜叶。
她看到空的时候，愣了一下。然后眨了眨眼睛。
“你还活着啊？”
空没有回答。他的炁图已经展开，扫过这个女孩。凡人。炼气一层都不到。体内的炁极薄，散乱，几乎可以忽略不计。在他的认知里，这是一个不值得“收割”的对象。太弱了。杀了她，得到的炁还不够弥补出手的损耗。
他移开视线，继续闭眼内视。
女孩没走。她把竹篮放在地上，蹲下来，歪着头看他。“你昨天就在这儿了吧？我前天就看见你了。你倒在这儿，一动不动。我以为你死了。可你又没死。你身上有血。”
她一点都不怕。空身上还带着干涸的血迹和七窍渗出的血痕，模样狼狈而恐怖。但女孩蹲在他面前，像在看一只受伤的野猫。
“你饿不饿？”女孩问。她从竹篮里摸出半块饼，掰了一半递过来，“给你。我今天讨到的。还热着呢。”
空看着那半块饼。他的肚子确实空了。但他的注意力在别处。他的炁图捕捉到了一个微弱但持续的信号：女孩身上散发出的炁，和她体内存在的炁，流向不一样。她体内是薄的，散乱的。但她周围有一层极淡的、外来的炁场在流动，正缓慢地被她吸附。像一张极小的网，在空气中捞取漂浮的炁。
这个女孩，在无意识地吸炁。
效率极低。但确实在吸。而且，空注意到，她吸来的炁，没有进入丹田，也没有形成循环。它们在她的皮肤表面流动，在她呼吸的间隙消散。天赋。纯粹的天赋。一个凡人的孩子，身体天生就在吸纳天地间散落的炁，她控制不了，也不知道自己在做。
空看着那些流动的炁。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。一个基于效率的决定。
他开口了。声音嘶哑，干涩，像很久没说过话。“你叫什么？”
女孩眼睛亮了一下。这是这个人第一次跟她说话。“小七！我叫小七。我娘说我是七月初七生的，所以叫小七。不过她不在了。就剩我自己了。”她顿了顿，又问，“你呢？你叫什么？”
空没有回答。他的注意力不在对话上。他在看那些在女孩皮肤表面流动的炁。一个想法正在形成，清晰而精确。
她吸来的炁，没有进入经脉，也没有形成循环，只是在体表流动。如果他用炁图的引导，让那些散炁进入她的经脉，让她体内的循环路径暂时打开，她就能把吸来的炁在体内循环一周天，释放出稳定的炁流。
一个微型的、几乎不消耗的活体炁泵。她吸炁，他引导，让炁在她体内循环后释放出来，他再吸入。
效率不高。但持续。稳定。
“小七，”空说。声音很轻，但很清楚。
“嗯？”
“坐过来。”
小七眨眨眼，站起来，走到他面前坐下。她什么都没问，也没多想。一个七八岁的孩子，被人叫了坐过去，就乖乖坐了。
空的炁图在高速运转。他需要做的很简单：以他目前残存的修为，将极细的一丝炁注入小七的经脉，作为引导。然后利用她天生的吸炁体质，让天地间的散炁自动汇聚。她的经脉太窄，流不了多少，但可以开一条极窄的路径——从百会到丹田，再从丹田到涌泉。一个最简单的循环。不需要灵气，不需要功法，只需要他的炁图作为引导。
他把掌心贴在小七的头顶。一丝极细的炁流入她的百会穴。小七打了个激灵。“凉凉的。”
“别动。”
空的炁图展开，把她的经脉结构看得清清楚楚。细，窄，堵，但通的。他引导那丝炁，从百会往下走，穿过头部经脉，过颈部，入丹田，再从丹田往下，经双腿，至涌泉，然后从涌泉折返，回丹田，上头顶。一个完整的、极小的周天循环。
小七体表那些缓慢流动的炁，被这个新形成的循环牵引，开始汇聚。从皮肤表面渗入经脉，沿着通道缓缓流动。极慢，极细，像一滴水沿着干涸的沟渠流下。但确实在流。流过一周天，从涌泉散出时，那些炁已经被提纯了。微量的、但稳定的炁，从她体内渗出，飘向空。
空吸入了那些炁。很小的一口。但足够了。
裂缝在缓慢愈合。比自然恢复快了十倍。虽然还是慢，但已经不是一个漏水的碗了——而是一个正在被一针一线缝补的碗。
空继续。从早到晚，他和小七坐在废院的杂草丛里。小七不知道他在做什么，只觉得头顶凉凉的，身体暖暖的，很舒服。她困了，靠在他身上睡着了。空没有动。他的炁图持续引导着那个微小的循环，持续吸收着小七提纯的微量炁。
一天。两天。三天。白天，小七出去讨吃的，回来分给他一半。晚上，她靠在他身上睡觉，他继续引导循环。他的经脉从四成崩断恢复到两成，修为从炼气九层稳定下来，不再流失。炁核的裂缝也在缓慢愈合。
小七问过他很多问题。你叫什么？你从哪来？你为什么会流血？你要去哪？空大多数时候不回答。偶尔回答一个词。小七不在乎，她继续叽叽喳喳地说她的事。城北那个卖包子的阿姨今天多给了她一个，城南那个老乞丐昨天死了，她在垃圾堆里捡到一块好看的石头。她的世界很小，只有讨吃的、找地方睡觉、躲开那些会打她的大人。
空听着。他没有在听。但他的炁图在运转。这个女孩的存在，和她的吸炁体质，成为了他目前唯一的修复来源。
第四天，空的身体恢复到可以站起来了。经脉恢复了两成五，修为停在炼气九层巅峰，炁核的裂缝还在，但漏炁的速率已经降到可以忽略。他站起来的时候，小七正蹲在地上，用树枝拨弄一只死掉的小虫子。
“你要走了？”她问。语气很平，像早就知道。
空看着她。炁图显示：小七的体内，那个微小的循环还在运转。这三天他引导出的通路，已经在她经脉中形成了记忆。她不需要他的引导，也能自己吸炁了。只是极弱，极慢，可能一辈子也修不到炼气一层。但通路在。
“嗯。”空说。
小七低下头，继续拨弄那只死虫子。“那你还会回来吗？”
空没有回答。他不知道“回来”是什么意思。他只知道他要往北走。城北的宗门驻地在搜索他。城东的金丹修士还在留意。落云城不能待了。
他转身，往院墙缺口走去。
“喂！”小七在后面喊。
空停下。
“我叫小七！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呢！”
空没有回头。他站在缺口处，晨光从外面照进来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的声音很轻。
“空。”
“空？”小七念了一遍，笑了，“就一个字啊？那我以后叫你空空行不行？”
空没有回答。他走出了缺口。晨光吞没了他的身影。小七蹲在草丛里，手里还捏着那根树枝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墙外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摊开的掌心。什么都没有。但她的身体里，有一种以前没有过的、微弱的暖意在流动。她不知道那是什么。
她只是觉得，好像没那么冷了。
空沿着小巷往城北反方向走。他的炁图展开，避开城北的搜索范围。他的下一个目标不在落云城。落云城太小了。一个金丹修士就让他差点死掉。他需要更大的猎物。他需要更多的炁，更快的修复，更强的修为。
他需要灵域的中心。
他往北走。晨光在他身后升起，把他的影子投在前方的路上，拉得很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