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在落云城的角落里坐了一整个白天。
他选的位置是城南一处废弃的院子,围墙塌了一半,里面长满杂草。旁边是一条死巷,没有人经过。他靠着墙,闭着眼睛,炁图却一直开着。整座落云城的炁流在他脑海中缓缓铺展,像一张巨大的蛛网。
他看到了很多。
城东那座建筑里有三个金丹修士,炁场深沉如渊,他看不透具体修为,但炁的浓度是他目前见过的一切存在中最高的。城北是宗门驻地区域,青云宗、玄女宗、还有几个他不认识的旗号,各有筑基修士坐镇。城南是散修和低阶修士聚集的地方,炁的密度最低,也最混乱。城西是凡人区,炁薄如纸,被整座城的修士当作空气一样忽略。
整座城的炁在流动。从上往下,从强到弱。高阶修士的炁场笼罩低阶修士,像一张滤网,把最浓的炁留在上层,渗下来的都是残渣。城东那个金丹修士的炁场甚至还在主动牵引——每隔一段时间,城中某个方向就会有一股炁被拽走,很微弱,但空看得很清楚。
和老周身上一模一样。那个从外界牵引的力。在这里,它无处不在。
傍晚的时候,空动了。
他走出废院,沿着城南的小巷往闹市方向走。天色暗下来,灵灯陆续亮起,街上的修士比白天少了些,但仍有不少人。空走得不快不慢,像一个没有目的的散修。他的炁图锁定着白天那个十字路口,铁笼还在原地。围观的修士散了大半,但青袍修士和红衣女修还在。两边各留了人手看着笼子。青袍修士本人靠在一把椅子上闭目养神,红衣女修不知去了哪里。
空在路口对面的巷口停下来。他蹲在暗处,像一块石头。炁图告诉他:笼底阵法的储存空间已经到九成了。再过一两个时辰,满溢。
而那个金丹修士的炁场,还没有主动探向这里。管道里的炁流是缓慢的,不需要时刻关注。满溢之前,金丹修士不会注意。
空站起来。他往笼子的方向走。步伐平稳,不疾不徐,像走在回自己家的路上。
青袍修士的两个随从先看到了他。炼气八层,两个。其中一个皱眉,手按上刀柄。“什么人?”
空没有停步。他的炁图在高速运转。笼子的阵法抽取妖兽的炁——单向抽取。妖兽的经脉是单向的,从丹田流向鳞甲,再从鳞甲散出。散出的炁被铁笼吸收。整个过程中,妖兽的经脉是一条直线。没有循环。这意味着它的经脉无法消化被强行灌入的炁。灌入等于撕裂。
但空不在乎这个。他在乎的是笼底阵法。
阵法正在抽取妖兽最后的残余之炁。妖兽的气息已经很弱了,金色的眼睛半阖着,鳞甲黯淡无光。它的炁快被抽干了。再过一两个时辰,它就会变成一具空壳。而笼底积存的炁,将全部顺着管道流向城东。
空走到笼子前。
两个随从拦住了他。“站住。青云宗办事,闲人退散。”
空看着笼子。他的炁图显示:阵法正在执行最后的抽取循环。这个循环需要一个“触发”才能完成——阵法设计上,当妖兽炁尽时,底部储存阀会打开,炁流顺着管道输送。但如果在阀打开之前,有人从外部打开笼子的封印,储存的炁会反向喷涌。
反向喷涌。喷向打开封印的人。
空伸出手,按在铁笼的一根铁条上。他的掌心传来一阵刺痛——阵法在抗拒他。他的炁图精确地找到了封印最薄弱的节点:笼门的锁扣处,那枚灵石镶嵌的位置。他指尖发力,将全身的炁聚于一点,猛地灌入。
灵石碎了。
储存阀在这一瞬间被强行打开。笼底积存了三天的炁——相当于一个炼气九层修士的全部修为——像决堤的洪水,从碎裂的灵石处反冲出来。炁涌入空的身体。他的经脉瞬间鼓胀到极限。经脉在撕裂,在燃烧,比第一次吞噬老周时更猛烈——这次是纯粹的高浓度炁,经过阵法提纯的炁,品质极高,冲击力极强。
空的骨头在响。血液在沸腾。他的身体像一口被强行灌入整条河的井,井壁在崩,井底在裂。疼。但他没有停。因为他的炁图告诉他,这股炁如果不全部吸收,会在三息之内散入空中,浪费掉。
他扛住了。经脉在撕裂的同时在重组,丹田在膨胀的同时在淬炼。炼气五层的循环被强行撑开,撑到极限,再撑开——炼气六层。七层。八层。
两个随从反应过来了。刀出鞘,劈向空的背。
空的炁图在炁流冲击的间隙中捕捉到了两道刀的轨迹。他侧身,一个随从的刀从他肋边擦过。空伸手,五指扣住对方手腕,炁涌入。这个随从的炁被强行抽走,涌入空的丹田。炼气九层。
另一个随从的刀已经到了空的后颈。空的炁图给出了唯一的最优解:不闪,转身。他转身,刀从他肩头划过,划开一道口子,血溅出来。但他的手已经按在了对方的胸口。炁涌入。炼气九层巅峰。
两个随从倒下。前后不到两息。
青袍修士从椅子上弹起来。筑基初期,反应极快。一道灵光从袖中射出,直奔空的面门。空在炁图中看到了这条灵光的轨迹——快,但清晰。筑基修士的炁附着在法器上,法器运行的速度取决于修士的炁输出。青袍修士的炁正在从丹田涌向法器,输出路径经过右臂。
空不退反进。他侧身避开灵光,同时整个人撞入青袍修士的怀中。距离太近了,法器来不及收回。空的掌心按上青袍修士的丹田。筑基初期的炁,比炼气九层厚重得多,像一条真正的河流。空的经脉刚刚经历过炼气九层的冲击,勉强能承受。
他吞噬。
青袍修士瞪大了眼睛。他的脸在瞬间失去血色,皮肤在瞬间干枯,眼珠在瞬间凹陷。筑基初期的全部修为,连同他之前吞噬过的所有炁,在几息之间涌入空的身体。空的身体承受不住了。经脉在崩裂,丹田在颤抖,他的七窍开始渗血。太多了。一个筑基初期的炁量,对炼气九层巅峰的经脉来说是致命的。
但他的炁图在高速运转,精确地引导炁流走向——不经过丹田循环,直接冲击下一层瓶颈。筑基。炁流撞上筑基的壁障,一次,两次,三次。第三次的时候,壁障碎了。
他的丹田中,炁流凝聚、压缩、质变。一个微小的、旋转的炁核在丹田中心形成。筑基。比正常筑基修士的炁核小得多,只有正常的三分之一大小。但它是完整的。他的修为停在筑基初期的低端。
空的七窍在流血。他的经脉崩断了四成。他的身体在尖叫。但他站住了。他低头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青袍修士——一具空壳。又看了一眼铁笼里的鳞角兽。妖兽的金色眼睛微微睁开,看了他一眼。然后闭上了。它的炁已经完全被抽干了,只剩最后一口气。
空移开视线。他转身,往城南走。
街上的行人已经跑光了。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灵光信号——城北的宗门驻地正在响应。空没有跑。他走得不快,因为他的身体已经跑不动了。经脉崩了四成,七窍在流血,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但他没有停。
他走进城南的小巷,拐了两个弯,回到那个废弃的院子。他倒在杂草丛中,闭上眼睛。炁图还在运行。他看到城东那个金丹修士的炁场终于动了,一道神识扫过整个落云城,掠过他的位置,没有停留。因为他的炁场太弱了,筑基初期低端,七窍流血,奄奄一息,在金丹修士的感知中如同路边的一只死猫。
他没有再动。杂草遮住了他的身影。夜风吹过,带着远处街上的喧闹声和灵光信号。他的血渗入泥土,和他的炁一样,慢慢被大地吸收。
在失去意识之前,他的炁图捕捉到了一个信息:笼底那根管道,在阵法碎裂后,满溢的炁没有流向城东。因为储存阀被空提前打开,炁反向喷涌,全部被空吸收了。管道里的炁流是空的。
城东那个金丹修士的炁场停顿了一下。很短,但空捕捉到了。那是一种“意外”的停顿。然后神识第二次扫过全城,比第一次更仔细。
空已经昏过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