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走了三天。
山路比他想象的长。翻过两座山脊,穿过一片松林,又沿着一条干涸的溪床走了大半天,才看到人烟。山脚下稀稀拉拉几块梯田,田里有人弯腰插秧,泥水没过脚踝。田埂上蹲着个小孩,在玩泥巴。没有人抬头看他。
他继续走。又走了一个时辰,路宽了,人多了。挑担的货郎,赶牛的老汉,背篓的妇人。路两边开始出现屋子,土墙草顶,一家挨着一家,连成了一条街。街面上有卖菜的、卖米的、卖布头的、卖糖葫芦的,声音嘈杂,气味混浊。
空走在人群里,像一块石头沉入水中,人群自动分开,又自动合拢。没有人注意到他。他的灰布衫破了,头发乱着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路上的行人看他一眼,很快移开视线。见过就忘。
他一路走,一路看。
炁图在眼中自动铺开。满街的人,在他视野里变成了密密麻麻的炁流。卖菜的妇人,炁薄而散,炼气一层都没有,凡人。挑担的货郎,炁稍浓些,炼气二层,勉强算修士。赶牛的老汉,炁更薄,凡人。那个玩泥巴的小孩,炁倒是比一般凡人纯些,但量太少,可以忽略。
整条街,没有一个人值得他多看一眼。
炁太薄了。杀一个凡人,夺来的炁还不够填补经脉的损耗。不划算。
他继续走。
街走到头,是一个小广场。广场边上有一棵老槐树,树下围了一圈人。空走近了些。人群中间站着两个穿靛蓝短打的汉子,腰间别着短刀,胸口绣着一朵云纹。其中一个正用脚踩着一个老头的背,老头趴在地上,满脸是血,嘴里在求饶。旁边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跪在地上哭。
“欠的租子,三个月了,拿什么还?”踩人的汉子说。
“大爷,再宽限几日,今年收成——”
“少废话。”
另一个汉子弯腰,从老头怀里摸出一个布包,掂了掂,揣进自己怀里。又看了那年轻女人一眼,嘴角动了动,没说话。
围观的人低着头,没人吭声。
空的炁图展开了。两个靛蓝短打的汉子,炁比周围所有人都浓。炼气五层。经脉里的炁流清晰、规整,有一定纯度。他们体内有夺来的炁——炁图显示,这两人身上的炁,有一部分是从别人那里来的,不多,但能看出来路。
他们杀过人。不止一个。
空站在人群外围,看着。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他只是在看。
两个汉子拿了钱,又踹了老头一脚,转身要走。人群让开一条路。空站在让开的那条路上。
“让开。”前面的汉子皱了下眉。
空没动。
汉子又看了一眼,发现这个灰衣年轻人眼神发直,像个傻子。他伸手去推。
空的炁图在这一瞬间给出了精确的判断:这个距离,这个角度,对方的百会穴暴露在他的掌心范围内。效率最优解。
他出手了。
掌心按在汉子头顶。炁涌入。炼气五层的修为,比老周差,但炁的纯度更高——这人身上的炁,有一半是夺来的,夺来的炁没有经过淬炼,粗糙,但量大。空的经脉刚刚经历过老周那股洪流的冲击,这次顺畅了许多。炁从掌心涌入,沿着经脉灌入丹田,再从丹田灌入循环。
汉子的脸僵硬了。眼睛瞪大,瞳孔涣散。从头到脚,炁被抽离,像一棵树被抽走了所有水分。他的身体软下去,倒在广场的石板地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皮肤灰白,嘴唇干裂,身体像被拧干的抹布。
另一个汉子反应很快。短刀出鞘,劈过来。空的炁图显示:对方的炁在出刀瞬间向刀身汇聚,这是修士的战斗方式——将炁附着在武器上。但刀的运行轨迹在空眼中是一条清晰的线。慢。
空侧身。刀从脸前掠过,差了半寸。他伸手,五指扣住汉子的手腕,炁涌入。第二个汉子也倒下了。
前后不过几息的功夫。
广场上静得可怕。那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女人停止了哭泣,抬头看着空。老头趴在地上,满脸是血地看着他。围观的人群慢慢后退了一步,又后退了一步。
没有人说话。
空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两具空壳。炁图显示:两具空壳身上的炁,为零。他看向自己:炼气五层。他的经脉里,炁流比之前粗了一倍。炁的纯度提升了。
他转身要走。
“恩公!”
有人喊了一声。是那个老头。老头从地上爬起来,跌跌撞撞地跑过来,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。
“恩公!多谢恩公救命之恩!”
空停下来。低头看他。老头的脸在他眼中是一团稀薄的炁,浑浊,散乱,马上就要散了。一个凡人,命不长了。
“恩公,您叫什么名字?小人王氏,这是小人的儿媳和孙子。那两个天杀的是青云宗外门的杂役,天天来收租,不给就打,我们村——”
“空。”
老头愣住。“什么?”
“我叫空。”
“空……空恩公!”老头又磕了个头,“恩公,您还没吃饭吧?小人家就在前面,粗茶淡饭,请恩公务必赏光!”
空没有拒绝。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拒绝。他的身体里多了一股炁,但肚子确实空了。从老周那间屋子走出来之后,他什么都没吃。
他跟着老头走。人群在后面远远地跟着,指指点点,没有一个人敢靠近。
老头的家是一间土坯房。墙上有裂缝,屋顶的茅草被风吹得歪歪斜斜。屋里坐着一个老妇人,瞎了一只眼,是老头的老伴。年轻女人抱着孩子坐在灶边,眼睛红肿,但看空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——炁图显示不出来,但空隐约能感觉到:她在“感激”。
老妇人摸索着端了粥上来。比老周那碗稠。还有一碟咸菜,半块饼。
空吃了。什么味道都没有。
老头坐在对面,搓着手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“恩公,那两个人……青云宗的,明天可能还会来人。您……您能不能多留几日?”
空喝完粥,放下碗。
“青云宗在哪?”
老头愣了一下。“山那边,灵域边上。离这儿一百多里地。是灵域的大宗门。我们这地方虽然是人域,但地界挨着灵域,所以归他们管。”
灵域。空想起炁图中的一个细节。老周的炁散出后,有一部分被一个从外界牵引的力拽走了。那个力的方向,指向山外。指向灵域。
“那里修士多吗?”
老头苦笑。“多。可多了。多得像田里的蝗虫。我们这些人域的小民,在他们眼里就跟蚂蚁差不多。”
空的炁图微微颤动了一下。在他的认知里,“蚂蚁”是没法提供高纯度炁的。但“蝗虫”不一样。蝗虫是聚集的,密集的,量大的。如果灵域的修士真的像蝗虫一样多,那他需要的炁,就有着落了。
他站起来。
老头紧张了。“恩公?”
空看了他一眼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这一眼。这个老头,瞎了一只眼的老妇人,抱着孩子的年轻女人,三团稀薄的、正在消散的炁。明天那两个青云宗杂役死了,宗门会派人来查。查到这间屋子,这三个人的下场不会比今天好。
但空没有想这些。
他只是站起来,往门口走。
“恩公!您去哪儿?”老头追到门口。
空站在门外。夜色已经落下来,远处灵域方向的天空,隐隐泛着一种灵气的微光。他的炁图自动展开,顺着他目光的方向延伸。在那个方向,炁的浓度是人域的百倍。
他开口,声音很轻。
“灵域。”
老头急了。“恩公,您不能去啊!灵域那些宗门的人,根本不把人域来的当人看!您去了——”
空已经走了。
夜色里,他的身影很快融进了路的尽头。老头在门口站了很久,直到夜风吹灭了他手里的油灯。
他回到屋里,关上门,把那半块饼收进灶台。年轻女人问:“爹,那个人是谁?”
老头摇头。“不知道。他说他叫空。”
“空?”
“空。”
屋里安静下来。只有那个瞎眼的老妇人,坐在灶边,忽然开口说了一句:“空……什么都没有。可什么都没有的人,最可怕。”
没有人接她的话。
屋外,夜色沉沉。灵域方向的天空,那道灵光还在微微亮着。
空走在路上,脚步不急不缓。体内的炁在循环,炼气五层的修为,比三天前强了太多。但在他眼中,那条炁流还是太细了。像一根线。他要把它变成一条河。
他往前走。朝着灵光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