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,氏集团总部大楼顶层。
季扬敲了三下门,推门进来时手里夹着一份会议议程,脚步放得很轻。
容宴峥正站在落地窗前接电话,背对着他,一只手插在西装裤兜里,窗外是京市CBD连绵的玻璃幕墙,晨光被切割成碎片落在他肩上。
“先生,兴和集团代表已经在会议室等您了。”季扬压低声音。
容宴峥“嗯”了一声挂断电话,转过身来。
容宴峥“嗯”了一声,随手扣上西装外套的扣子。
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的西装,领带系得一丝不苟,整个人透着一种不动声色的矜贵。
季扬递上会议材料,他接过来翻了翻,目光在某一页上停了一瞬,合上文件,迈步出了办公室。
会议室在走廊尽头,双开门的胡桃木门,隔音极好。
季扬推开门时,里面已经坐了满满两排人。
兴和集团来了四个代表,坐在长桌左侧,正对面是容氏集团投资部的几位高管,右侧还空着两个位置,其中一个旁边已经坐了人。
傅聿骁靠在椅背上翻手机,听见门响抬起头来,冲容宴峥抬了抬下巴,算是打过招呼。
他是这次项目的投资商之一,傅家旗下的资本占了这笔合作三成的份额,今天来旁听汇报,名义上是“关注项目进度”,实际上就是来看热闹的。
傅聿骁这人,看着温润,骨子里蔫坏,昨天听说兴和那边的代表是江亦恒,特意调了日程过来。
容宴峥在主位落座,季扬在他右手边坐下,翻开会议记录本。
容宴峥扫了一眼对面,目光在那个年轻男人身上停了不到一秒,然后移开,翻开面前的文件。
“开始吧。”声音平淡,没什么起伏。
江亦恒站起来的时候,手里的激光笔差点滑了一下。
他飞快地稳住,面上没露出什么破绽,走到投影幕前点开PPT,开始汇报。
声音还算稳,逻辑也过得去,数据准备得也算充分,明显下了功夫。
但会议室里的气氛太沉了。
容氏那几位高管自不必说,一个个久经商场,眼神像在称斤论两。
而坐在主位的那个男人,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,连表情都没换过。
容宴峥只是靠在椅背上,一只手搭在桌面,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点着桌面,节奏极慢。
他在看江亦恒,又好像没在看,那双眼睛沉沉的,没什么温度,像在看一份平平无奇的财报,连挑剔的欲望都没有,纯粹是出于流程需要。
江亦恒说到第三页数据时,声音不自觉地顿了一下。
他感觉到那道目光——谈不上锐利,甚至可以说漫不经心,但就是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他见过倪崇桢,倪家家主的气势是明面上的雷霆,劈头盖脸砸下来反而让人知道怎么扛。
但容宴峥不一样,这个人坐在那里就是一座山,不动,不响,但你只要抬头就知道自己几斤几两。
傅聿骁靠在椅子上,翘着腿,手里的钢笔转了一圈又一圈。
他听着江亦恒的汇报,嘴角慢慢勾起一点弧度。
年轻人PPT做得不错,数据翔实,行文也算规整,放在平常的商务场合绝对算得上中上水平。
但这里是容氏。
容氏投资部随便拉一个总监出来,做汇报的水准都不止于此。
更何况,这份报告里有两组数据明显是“包装”过的,应该是从倪姝娴那边拿到的资源做出来的业绩,水分不小。
傅聿骁低头闷声笑了一下,又飞快收住。
果真是普普通通。
他想,倪姝娴那丫头到底看上这人什么了?
皮相?也就那样,清秀而已,谈不上多出挑。
气质?站在那儿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,跟容宴峥往那儿一坐的气场差了十万八千里。
他忽然有点好奇,容宴峥此刻在想什么。
容宴峥其实没怎么想。
他只是看了江亦恒一会儿,就失去了兴趣。
汇报到一半时他已经在翻手边另一份文件了。
那是季扬早上刚送来的竞逐赛车基地下个季度的会员续费名单,他翻了两页,看到倪姝娴的名字,手指顿了一下,又若无其事地翻过去。
江亦恒汇报完最后一页,额角沁出了一层薄汗。
他尽量让自己显得从容,合上电脑时还特意放慢了动作,走到长桌中间微微欠身:
“以上是兴和集团的合作方案,请容总和各位指正。”
会议室安静了三秒。
容宴峥没有立刻开口,翻完最后一页文件才抬起头,视线越过江亦恒,落在对面兴和的负责人身上:
“方案先放这儿,后续细节让对接部门跟你们过。”语气公事公办,连点评都懒得给。
江亦恒站在中间,收也不是,坐也不是,脸上的笑僵了一瞬,还是兴和的负责人站起来打了圆场,说了几句“感谢容总时间”之类的客套话。
散会时,容宴峥第一个起身出了会议室,季扬紧跟着。
傅聿骁慢悠悠地收拾东西,路过江亦恒身边时,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,拍了拍他的肩膀:
“PPT做得不错。”
说完就走了,留下江亦恒一个人站在原地,脸色不太好看。
走廊里,傅聿骁几步追上容宴峥,并排走着,压低声音:“就这?”
容宴峥看了他一眼,没接话。
“倪姝娴那丫头眼睛是不是有问题?”傅聿骁啧啧摇头,“就这种货色,她也当个宝?”
容宴峥脚步没停,推开办公室的门走进去,季扬识趣地退出去带上门。
傅聿骁跟着进来,往沙发上一坐,翘起二郎腿。
“你在想什么?”
容宴峥把文件扔在桌上,走到窗边,背对着他。
窗外是京市的天际线,阳光很好,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过了半晌,他才开口,声音不轻不重:“这样的男人配不上她。”
傅聿骁愣了一下,他挑了挑眉,看着容宴峥挺拔的背影,忽然笑了:
“说的没错,我觉得还是容老大配得上,弟弟我支持你。”
容宴峥看着窗外远处那片城区的方向,那是倪宅所在的方向。
他想起很多年前,倪姝娴还在上中学的时候,有一次两家聚会,她穿着校服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,晃着腿,仰头问正在看书的他:
“宴峥哥哥,你以后想娶什么样的人啊?”
他看了她一会儿,没回答。
她就哼了一声,跳下秋千跑了,马尾辫甩来甩去,留下一句“真讨厌!”。
她还有两天时间。
但他知道,她不会低头。
倪姝娴那个人,越是逼她,她越要撞南墙。
傅聿骁往沙发上一靠,随手拿起容宴峥丢在茶几上的那份文件。
竞逐赛车基地的季度会员续费名单,密密麻麻列了两页,他本来只是闲得无聊翻着玩,目光扫到第三行时忽然停住了。
“倪姝娴?”他把文件举高了一点,眯着眼确认了一遍,随即笑出声来,“她车都不会开,玩什么赛车?”
话说完他自己顿了一下。
傅聿骁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,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——
竞逐的会员卡分三等,普通会员一年百来万,高级会员翻倍,而倪姝娴名下这张是顶级的黑卡,年费八位数。
她一个连驾照都懒得考的人,年年续这种卡做什么?
答案几乎不用想。
傅聿骁慢慢把文件合上,扯了扯嘴角,笑了一声,那笑里没什么温度,更多的是荒唐。
“三年,八千多万。”他把文件往茶几上一丢,靠回沙发里,仰头看着天花板,
“这丫头真是……我佩服。”
容宴峥站在窗边没动,连背影都没晃一下。
傅聿骁偏过头看他,日光从落地窗打进来,在容宴峥侧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线。
他太了解这个人了,越是没反应的时候,心里越不见得平静。
“那车,”傅聿骁慢悠悠地开口,“是江亦恒在开吧?”
竞逐那种地方,只对内部会员开放,跑车竞速、夜间小酒会,京圈里爱玩的年轻人都聚在那儿。
他以前在竞逐见过江亦恒一次,开着一辆柯尼塞格,车牌号他还有印象——尾号77。
当时他没多想,只当是哪个新入圈的子弟。
现在回头一琢磨,那辆车,那张会员卡,连江亦恒在圈子里那些所谓“朋友”递出去的名片,全是倪姝娴的钱铺出来的路。
傅聿骁站起来,走到容宴峥旁边,也看着窗外。
两个人并肩站着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早就知道?”傅聿骁问。
容宴峥垂着眼,“嗯。”
“什么时候知道的?”
“他第一次开那辆车去竞逐的时候。”
傅聿骁转头看他,眉头慢慢皱起来。
那至少是两年前的事了。
也就是说,容宴峥眼睁睁看着倪姝娴往那个男人身上砸钱、砸资源、砸人脉,看了整整两年,什么都没做。
傅聿骁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最后只是摇了摇头,叹了口气。
“你这个人……”他没说下去。
容宴峥终于转过身来,走回办公桌后坐下,拿起季扬刚送进来的另一份文件翻开,
“倪叔已经出手了。”
傅聿骁一愣:“什么意思?”
“景韶集团上周撤了兴和那个子公司的两个大单。”容宴峥翻了一页文件,眼睛没抬,
“江亦恒今年的业绩指标,完不成了。”
傅聿骁消化了一下这个信息,忽然笑了。
他重新坐回沙发,翘起腿,
“所以那小子今天来容氏汇报,是来求救的?想从你这里拿单子填窟窿?”
容宴峥没接话,算是默认。
傅聿骁“啧”了一声,想起刚才会议室里江亦恒那副局促样子,忽然觉得索然无味。
一个靠女人上位的男人,走到哪儿都是这副德行,表面上人模人样,骨子里全是虚的。
倪崇桢撤两个单子就慌成这样,跑到容氏来递方案,指不定心里还打着什么算盘,想着攀上容家这棵大树,既能填上业绩,又能借着容氏的名头在圈子里再往上爬一步。
算盘打得响。
“那份方案,”傅聿骁抬了抬下巴,指向容宴峥桌上那沓文件,“你打算怎么处理?”
容宴峥翻完最后一页,合上文件,推到桌角。
“让投资部正常走流程。”他说,“该过过,该退退。”
傅聿骁挑了挑眉。
正常走流程,意思就是按容氏的标准审。
以兴和那个子公司的资质,加上江亦恒那份注了水的方案,大概率第一轮就被筛下去。
容宴峥不会明着拒绝,但也不会给任何机会。
这种处理方式最体面,也最不留余地。
“行。”傅聿骁站起来,拿起外套搭在手臂上,“那我先走了。”
离开之前傅聿骁看着他说:
“我以前觉得你这个人最大的优点是沉得住气。”
“现在觉得,这可能是你最大的毛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