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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

更新时间:2026-11-02 21:35:42

江亦恒的公寓在城东,两百平的大平层,落地窗正对着京市的护城河。

这房子是倪姝娴两年前帮他买的。

江亦恒当时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,搂着她说“姝娴,等我以后赚了钱,一定给你买更大的”。

倪姝娴笑着没说话,第二天就让人把全套家具配齐了。

此刻他坐在沙发上,领带扯松了挂在脖子上,面前的威士忌杯里冰块已经化了大半。

倪姝娴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幅场景

他整个人陷在沙发里,手机扔在茶几上,屏幕还亮着,上面是兴和集团内部群的聊天记录,最后一条消息停在

“江总,容氏那边的反馈下来了,方案没过,投资部说数据存疑”。

“工作不顺利吗?”倪姝娴把包放下,走过去坐到他身边。

江亦恒“嗯”了一声,没看她,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。

倪姝娴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,力道不轻:“别喝了,空着肚子喝酒伤胃。”

她语气里带着嗔怪,像从前每一次他加班到深夜时那样,熟练地从包里翻出一盒胃药放在茶几上。

江亦恒这才偏过头看她。

倪姝娴今天穿了一件奶白色的长裙,头发松松挽着,几缕碎发垂在耳侧。

她看他的眼神里全是关切,干干净净的,没有一丝杂念。

江亦恒心里某个角落忽然刺了一下,但那点不适很快被烦躁盖过去了。

“今天去容氏谈项目,”他把杯子放下,声音闷闷的,“被驳回了。”

倪姝娴愣了一下。

“怎么会?”她脱口而出。

容氏这次的投资项目她有所耳闻,虽然没直接经手,但以江亦恒现在的位置和兴和集团的体量,再加上之前她通过几个中间人打过的招呼,按理说第一轮筛选绝对不该被刷下来。

“容氏投资部那边说方案不符合他们的投资方向。”江亦恒端起酒杯喝了一口,冰块撞在杯壁上发出清脆的声响,

“我托人打听过了,根本不是方案的问题,是容宴峥本人没点头。”

倪姝娴听到这个名字,眉头轻轻蹩了一下。

江亦恒偏过头看她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,然后移开,盯着茶几上那堆文件。

“姝娴,景韶那边的两个单子也撤了,你父亲上周签的字,我是今天才知道。”他声音哑得厉害,

“上面那边已经找我谈话了,说如果这个季度业绩不达标,我这个总经理的位置……”

他没说下去,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。

倪姝娴攥了攥手指。

景韶撤单的事她知道,那天晚上和父亲吵完架她就猜到了。

但她没想到父亲动作这么快,更没想到他会直接拿江亦恒的职位开刀。

她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
倪崇桢的脾气她太了解了,说一不二,越求他越来劲。

“姝娴。”江亦恒忽然转过身来正对着她,伸手握住她的手。

他的手心全是汗,湿漉漉地贴着她的皮肤,倪姝娴下意识想抽回来,但还是忍住了。

“容氏的合作我可以不要,但景韶和兴和这边真的不能丢,我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这个位置,如果这次搞不定,公司会换掉我。”

“你知道的,我走到这一步有多不容易。”

他顿了顿,盯着她的眼睛:“你也不希望我变得一无所有,是不是?”

倪姝娴看着他的脸。

这张脸她看了三年,从大学礼堂里第一次见他站在台上发言开始,她就觉得这个人身上有股劲儿,不服输,肯吃苦,跟圈子里那些靠着祖荫混日子的世家子弟完全不一样。

但现在这张脸上的表情,她忽然觉得有些陌生。

焦灼、急切,像是把什么东西理所当然地摊在她面前,等她去解决。

“爸爸那边……”她开口,声音有些干涩,“我没有办法。”

江亦恒的手紧了紧。

“那容宴峥呢?”

倪姝娴眼皮跳了一下。

“他看不上我的方案,但你们从小一起长大,总归有交情。”江亦恒语速快起来,像是早就想好了这套说辞,

“你去跟他说说,让他通融一下,容氏是唯一的机会了,姝娴,你爸爸那边不松口,容宴峥只要点个头,这事就过去了。”

倪姝娴的指尖一下子凉了。

她慢慢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,放在膝盖上。

“我……”

“姝娴,”江亦恒又叫了她一声,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一点她熟悉的、示弱式的恳求,

“你就去试一试,你也不想看着我变成穷光蛋吧?我这些年拼了命往上爬,吃了多少苦你不是不知道。”

“如果这次被换掉,我以前所有的努力全白费了。”

倪姝娴垂下眼,看着自己膝盖上那只手。

她忽然想起容宴峥,想起他那双永远波澜不惊的眼睛,想起他看她时那种平静到近乎漠然的神色。

让她去求他?

她凭什么求他?

可是江亦恒的手还覆在她手背上,温热的,微微发颤。

“好。”她听见自己说。

江亦恒松了口气,整个人往后靠进沙发里,手也从她手背上拿开了,重新端起酒杯。

“我就知道你最懂我。”他说,语气已经比刚才轻快了许多,仿佛事情已经解决了一半,

“你什么时候去找他?最好这两天,越快越好,我怕公司那边拖不起。”

倪姝娴没回答。

她看着茶几上那瓶威士忌,琥珀色的酒液在灯光下晃了晃。

三年前江亦恒第一次喝威士忌,是她教他的。

那时候他连纯饮和加冰的区别都分不清,她笑他土,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。

现在他喝得比她还熟练了。

“我先走了。”她站起来,拿起手包。

江亦恒愣了一下:“这么晚了还回去?”

“嗯,累了。”

他站起来送她到门口,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,嘴唇冰凉。

“路上小心。”他说。

倪姝娴“嗯”了一声,拉开门走出去。

走廊里的灯很亮,白炽光打在她脸上,她才发现自己眼眶有点发酸。

电梯门关上的时候,她靠在轿厢壁上,仰头看着跳动的楼层数字。

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,她没看。

她知道是谁——

江亦恒发来的,大概是提醒她别忘了去找容宴峥。

倪姝娴在路边站了好一会儿才打到车。

夜风灌进领口,她报出“臻江会馆”四个字时,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,大概是觉得这个点去那种地方的年轻姑娘,多少有些古怪。

她没管,靠在后座闭着眼,指甲掐着手心,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——怎么开口。

臻江会馆她熟得很。

小时候跟着倪崇桢来过无数次,后来长大了,圈子里的人聚会也常在这里。

前台的服务生认得她,见她推门进来愣了一下,还没来得及问好,倪姝娴已经大步走向电梯。

她直接按了顶层,那间包厢的楼层。

电梯门开的时候走廊里安安静静的,厚地毯吸掉了她的脚步声,但她的气势压不住,远远的侍者就看见了,赶紧迎上来。

“小姐,您不能进去——”

侍者伸手拦她,话说到一半对上她的眼神。

倪姝娴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,冷冷的,下颌绷成一条线。

侍者的手慢慢缩回去,侧身让开了。

“倪小姐……”他低声叫了一句,带着点为难。

倪姝娴已经越过他,握住包厢的铜把手,推开了门。

门往里荡开,包厢里暖黄的光和低低的谈笑声一起涌出来。

沙发坐了五六个人,程砚正端着杯子说什么,傅聿骁靠在椅背上笑,沈令荞低头看手机,还有两个圈子里的熟人。

主位上,容宴峥坐在那里,黑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,手里端着一杯茶,听见门响抬起头。

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过来。

“姝姝?”程砚第一个认出来,手里的杯子放下来,脸上浮出意外,“你怎么来了?”

倪姝娴没理他。

她看到主位上的人瞬间压不住脾气。

她径直往里走,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笃笃作响,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她要做什么,她已经走到容宴峥面前,手腕一翻,酒液哗地泼了出去。

包厢里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。

程砚“嚯”地站起来,椅子往后刮出一声刺耳的响。

沈令荞手里的手机差点掉了。

容宴峥坐在那里没动。

酒从肩膀淋下去,黑色衬衫湿了一半,领口往下贴着胸膛,酒液顺着衣料往下滴,落在裤子上。

他脸上也溅了一些,几滴酒珠挂在下颌上,但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。

“我问你,”倪姝娴盯着他,声音发紧,胸口剧烈起伏,“兴和的项目有什么问题?!”

傅聿骁挑了一下眉,目光在容宴峥和倪姝娴之间转了一圈,靠回椅背,唇角微微勾了一下。

原来是为这件事。

容宴峥抬眼看她。

“下班时间不谈工作。”他说。

“我非要谈!”

容宴峥站了起来。

他比她高出很多,这么一站,倪姝娴得仰着头才能和他对视。

他微微低头看着她,衬衫上的酒还在往下滴,但他浑然不觉似的,声音不高不低,刚好让整个包厢的人都听得清:

“你当容氏是什么地方?”

倪姝娴的嘴唇抖了一下。

她攥紧拳头,仰着头,毫不退让:“你就是故意针对他,不是吗?!你以为只有求你容宴峥才有用吗?你当你是谁?”

容宴峥看着她因为愤怒而泛红的眼眶,看着她咬紧的下唇,看着她攥得指节发白的手。

“你可以试着找别人,看谁能救他。”

倪姝娴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,但她硬生生忍住了。

她仰着头,把眼泪逼回去,冷笑了一声,那笑声又短又尖,在安静的包厢里格外刺耳。

“我告诉你容宴峥,就算你打压江亦恒又怎么样?我死都不会答应和你结婚!就算江亦恒一无所有,我倪姝娴还是会跟他,你就死了那条心吧。”

这话砸下来,包厢里彻底安静了。

程砚张了张嘴,眉头拧成一团,终于没忍住:“姝姝,你怎么说这种话?江亦恒这个人……”

“你闭嘴!”倪姝娴猛地转头看他,眼睛通红。

程砚被她吼得一愣,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。

他看着她,慢慢摇了摇头,坐了回去,手撑着额头,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。

傅聿骁这时候开口了。

他没站起来,就坐在椅子上,声音不高,但稳得很,像一把钝刀慢慢割进去:

“姝姝,他一无所有,你还愿意跟他,这个我信,但是他愿不愿意放弃现在的一切跟你,那是另一回事。”

倪姝娴僵住了。

她缓缓转过头看傅聿骁,嘴唇动了动,想反驳什么,却发现自己开不了口。

沈令荞放下手机站了起来。

她走到倪姝娴面前,隔着一步的距离停住。

沈令荞向来是最冷静的那个,小时候倪姝娴欺负容宴峥,别人都在笑,只有她会拽着倪姝娴的袖子说“你别这样”。

现在她看着倪姝娴,眼神里全是痛心,声音轻而稳:“姝姝,你清醒一点,难道你真的要为了这么一个人,连我们这些从小长大的朋友都不要了?”

倪姝娴站在那里,被这句话钉住了。

她看着沈令荞,又看了一眼程砚,再看了一眼傅聿骁,最后目光落回容宴峥身上。

他站在她面前,衬衫湿透,狼狈得很,但整个人纹丝不动,像一堵墙。

她忽然觉得喘不上气。

“你们……”她开口,声音碎了一半,又硬生生拼回去,“你们都是一伙的。”

说完她转身就走。

高跟鞋踩在地板上,一步比一步快,最后几乎是在跑。

包厢的门被她拉开又摔上,震得墙上的装饰画歪了一点。

包厢里安静了很久。

程砚先开口,骂了一声:“这丫头真是……”

他没说完,摇了摇头,拿起桌上的酒给自己倒了一杯,仰头灌下去。

沈令荞还站在原地,望着倪姝娴离开的方向,眼眶有点红。

程砚拍了拍身边的椅子让她坐下,她坐回去,低声说了一句:“她以前不是这样的。”

傅聿骁端起酒杯抿了一口,侧头看容宴峥。

容宴峥还站在那里。
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衬衫,酒液已经凉了,贴在皮肤上。

他慢慢坐下来,对侍者说:“拿条毛巾。”

声音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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