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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

更新时间:2026-11-02 21:35:42

江亦恒接到兴和集团人事部电话的时候,正在公寓里改方案。

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客气,客气到近乎公事公办,说经集团研究决定,免除他总经理的职务。

电话挂断后他又拨回去,打给兴和总部的副总,那个跟他吃过两次饭的人。

没人接。

他又打给容氏投资部那个总监,倪姝娴学姐的丈夫。

响了两声被掐断了,再打过去,直接占线。

他把手机摔在沙发上,十分钟后又捡起来,通讯录翻了一遍又一遍,那些他以为攒下来的人脉,那些饭局上拍着胸脯说“有事找我”的人,一夜之间全成了空号。

圈子里传得飞快。

景韶撤单、容氏驳回、兴和调职、银行卡冻结,一套组合拳打得干净利落,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了,倪姝娴那个男朋友,被踢出局了。

三天期限的最后一天,倪姝娴名下的所有银行卡在同一时间被冻结了。

她是在云湄别苑接到银行短信的。

一张卡、两张卡、三张卡,短信一条接一条弹出来,措辞大同小异,内容只有一个意思:账户已冻结,详情请联系开户行。

她握着手机坐在落地窗前的藤椅上,一条一条看完,把手机扣在膝盖上,望着窗外庭院里那棵桂花树发呆。

连招呼都不打一声,直接掐断了她的经济命脉。

江亦恒找来的时候她正坐在客厅地毯上发呆,门铃响了,她以为是外卖,开门看见江亦恒站在外面,头发乱着,眼底一片青黑,身上的衬衫皱巴巴的,像是几天没换。

他进门的时候没换鞋,径直走到客厅中间站定,环顾了一圈这栋他从未真正拥有过哪怕一个角落的房子,然后笑了一声。

那笑声让倪姝娴后背发凉。

“你爸,”他转过头看她,“你爸这是要把我赶尽杀绝。”

倪姝娴关上门,慢慢走回客厅。

“你工作的事我听说了,”她站在沙发旁边,声音有些干涩,“没了可以再找,以你的能力……”

“以我的能力?”江亦恒打断她,声音陡然拔高,“我有什么能力?我他妈有什么能力?!我进兴和是你安排的,那个项目是你的人脉拉来的,连我手底下那几个得力的人都是你倪大小姐打声招呼从别处挖来的!我有什么能力?!”

倪姝娴被他吼得愣住了。

三年来江亦恒在她面前永远是温和的、克制的、哪怕偶尔烦躁也会很快压下去。

她第一次看到他这样,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困兽,眼睛充血,嘴角往下撇着,整张脸扭曲得她几乎认不出来。

“你怎么了?”她的声音微微发颤,“工作没了以你的能力可以再找,就算你什么都没有,我也会跟着你……”

“你从小锦衣玉食,什么都不缺!”江亦恒往前逼了一步,手指着她,指尖几乎戳到她鼻尖,“你的家族不会让你跟着我受苦,你爸动动手指就能把我捏死,我呢?”

“我什么都没有,你们这些人随口一句话就能决定我的生死!倪姝娴你怎么可以说得这么轻巧?!”

倪姝娴被他逼得后退了一步,后腰撞在沙发扶手上。

她看着他,嘴唇动了动,扯出一个很勉强的笑:“你当初一无所有的时候,我不是也是跟了你?”

“那不一样!”江亦恒几乎是吼出来的,“我是见过大世面的,我现在坐到今天这个位置,我也是要脸的!”

“你让我从头再来?从头再来这四个字你说出来不觉得可笑吗?你知不知道我以前过的是什么日子?”

他忽然笑了一声,那笑比哭还难听。

“我家以前住棚户区,下雨天屋顶漏水,拿盆接。上学的时候全班就我一个人穿补丁裤,被人叫了六年‘破裤子’。”

“我考上大学那年我爸借遍了亲戚凑学费,我姑妈说‘亦恒这孩子命里就没有读书的命,早点出来打工算了’。”

“后来我认识了你,我穿上了定制的西装,戴上了名表,别人见了我叫江总。”

“你知道我走到这一步用了多久吗?”

倪姝娴站在那里,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下来了。

她看着他扭曲的脸,听着他嘴里蹦出来的每一个字,只觉得陌生。

这个人是谁?她认识的那个江亦恒,会在她生日的时候攒三个月工资给她买一条项链,会因为她一句“胃疼”半夜跑三条街买药,会在她跟家里吵完架后抱着她说“没关系,以后我养你”。

那些画面像旧照片一样一张张翻过去,又一张张碎掉。

“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?”她问,声音很轻。

江亦恒一愣。

他看着她的眼泪,脸上的狰狞慢慢垮下去,像是忽然醒过来一样,手足无措地张了张嘴:

“姝娴……我不……”

但倪姝娴没理他,继续说:

“就算从头再来又能怎么样?你的资历,不求大富大贵,你也会衣食无忧的,为什么一定要追求这么极致的钱权势?!”

“因为你从来没体验过穷人的感受!!”

江亦恒又拔高了声音,眼眶通红,“你知道我以前过的是什么样被人看不起的日子吗?”

“我好不容易熬到现在,周围的人说我靠的是你倪姝娴的背景混到今天!你说我是什么感受?!”

倪姝娴看着他,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,但声音反而稳了下来:

“为什么要在意这些?感情、生活是我们两个人的。”

“倪姝娴,你不要太天真了。”江亦恒盯着她,一字一顿,“你没穷过,永远不能跟我感同身受。”

倪姝娴没有再说话。

她慢慢退到床边坐下,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,低着头,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手背上。

客厅里安静了很久,只有江亦恒粗重的呼吸声慢慢平复下去。

他看着她单薄的肩膀一抽一抽的,终于深吸了一口气,走过去在她面前半蹲下来,仰头看她。

他的表情已经软下来,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心虚。

“对不起,说了伤人的话。”他伸出手想握她的手,倪姝娴往后缩了一下,他顿了顿,还是握住了,“可是姝娴,这份工作对我来说真的很要命。”

“你……能不能借我五千万?我已经想好了,我决定去深市创业,那边我有几个朋友,路子都摸清了,你跟着我,我们一起努力,好不好?”

倪姝娴终于抬起头。

她的眼睛红肿,睫毛上还挂着泪珠,但眼神出奇地平静。

她看着面前这张脸,这张她看了三年、爱了三年的脸,忽然觉得好像第一次看清他。

“我的钱,”她开口,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,“都被冻结了。”

江亦恒的手猛地收紧,攥得她指骨发疼。

“什么?!”

倪姝娴坐在床边,手背上的泪痕还没干。

她低着头,看着地毯上一小块被窗外路灯照亮的纹路,声音很轻:

“父亲知道我和你的事很生气,所以……”

“所以什么?”江亦恒半蹲在她面前,仰着头看她,神色急切。

“所以他把我的卡都停了。”

江亦恒沉默了两秒。

倪姝娴以为他会发火,或者至少会露出那种失望到极点的表情。

但他没有。

他慢慢站起来,在房间里来回踱了两步,忽然停下来,转过身看着她,眼睛里亮了一下,像溺水的人忽然抓到了什么。

“那你假装我们分手了就行了?”

倪姝娴抬起头。

“你跟你爸说我们分了,他不就不这么对你了吗?”江亦恒语速很快,像是怕她打断,

“兴和我是回不去了,这个我认。但是我需要钱啊姝娴,没有钱我们怎么生活呢?”

“你去跟你爸认个错,服个软,他那么疼你,肯定马上把你的卡解冻。”

“到时候你拿一笔钱出来,不用多,够我们在深市起步就行,你跟着我走,我们重新开始,好不好?”

倪姝娴看着他。

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,迫切、精明、算计得一清二楚。

他连她回去怎么跟父亲开口都替她想好了,每一步都安排得明明白白,甚至没问过她一句“你愿不愿意”。

倪家和容家的婚约,她从来没跟江亦恒提过。

她原本打算提的,在父亲第一次逼她分手的时候就打算说的,但江亦恒那天在电话里说“你爸看不起我没关系,我会证明给他看”,她就把话咽回去了。

她怕伤他自尊。

现在他站在她面前,把“假装分手”四个字说得这么理所当然,她反而庆幸自己没说。

如果让他知道容宴峥的事,他会是什么反应?

会像现在这样,替她把每一步都算好吗?

她低下头,没说话。

江亦恒等了几秒,没等到回应,忽然急了。

他重新蹲下来,这次直接跪在了地毯上,双手握住倪姝娴的手。

他的手在发抖,声音也抖起来,眼眶一下子红了:

“姝娴,我们是一起经历过生死的,你忘了吗?”

“两年前那次车祸,车子冲进水里,我把你从窗户里推出去的时候,我自己差点没上来。”

“那时候我就想,只要你能活着,我做什么都值。”

“现在这种挫折我们难道都克服不了吗?你相信我,只要我们去深市,我一定拼了命给你一个好的生活,我发誓。”

倪姝娴的手被他攥着,指尖冰凉。

两年前那场车祸,她当然记得。

那天是他们在一起一周年,江亦恒说带她去山里看星星,回来的路上雨天路滑,车子失控冲进了水库。

水灌进来的时候她整个人吓傻了,是江亦恒把她从副驾拖出来,托着她的腰往水面推。

后来他被水呛得昏迷了两天,醒过来第一句话是问“姝娴没事吧”。

她那时候坐在病床边,握着他的手,觉得这辈子就是他了。

有那一瞬间,就够了。

她那时候就决定要跟着他一辈子。

可现在他跪在她面前,握着她的手,拿那件事来求她。

倪姝娴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条缝,很细,但冷风呼呼地往里灌。

她说不出来哪里不对,他说的每一句话听起来都那么合情合理。

他们要生活,要重新开始,需要钱,她向父亲服个软有什么不对?

可她又觉得有什么地方特别不对,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当成了筹码,摆上台面,明码标价。

“姝娴?”江亦恒又唤了一声,声音里带着哭腔,“你说句话。”

倪姝娴看着他通红的眼睛,看着他跪在地毯上仰头等她的样子。

和她记忆里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,好像已经隔了很远很远。

“好。”她听见自己说。

江亦恒愣了一秒整个人扑上来抱住她,脸埋在她肩膀上,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。

倪姝娴被他抱着,下巴搁在他肩头,眼睛睁着,看着对面墙上自己的影子。

她想起父亲那天晚上在客厅里说的最后一句话

“他努力几辈子身份也不会改变”。

她那时候气得摔门就走,现在却忽然想,父亲看人,是不是真的比她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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