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万卿眼底亮了一瞬,像灰烬里迸出一颗星火。
可那点星火很快又熄了下去。
他松开她,背过身去,烛光落在他背上,肩胛骨嶙峋突兀,如同两柄折断的刀。
“诺儿,我意已决。免得你年岁渐长,到头来怨我、恨我。”
“若我先你而去——有孩子守着你,我也可宽心。”
当年那一刀,伤了他根本。往后数年,深宫磋磨,步步筹谋,日夜殚精竭虑,身子早已被耗得油尽灯枯,他自知,怕是给不了她一场白头偕老。
他最怕自己先走,留她一个人孤零零活在这世间。
许清诺轻声道:“那便抱养一个便是。”
裴万卿闻言,眼皮都未曾抬一下,语气冷硬,不容半分转圜:“不行。亲生骨肉尚且有不肯尽孝的,何况抱养来的。”
这话他说得笃定。
深宫之中,后妃无子、收养皇子公主的比比皆是,可真正能感念恩情的寥寥无几。他见得太多,那些养子养女长大之后,为了前程,翻脸无情,什么恩情都抛在脑后。
他能从一介罪囚阉人爬到如今的位置,靠的便是把人心看得通透。
许清诺心口一点点沉下去,凉透了,知道自己劝不动他。
她声音发颤,带着压抑许久的委屈与愤懑:“裴万卿,从前别的男人多看我一眼,你都恨不得挖了那人的眼珠子。如今你竟然要看着我和别的男人……还是在你面前,你究竟有多变态!”
烟斗在裴万卿手中顿了一顿,他凝视她的眼睛,声音里带着一种诡异的温柔:“你放心,我会蒙住对方的眼睛,不会让他看到你动情的模样。”
“你动情的模样,只有我能看。”
许清诺:“我不。”
裴万卿盯着她,眼尾渐渐泛红。
那红色像是从眼底深处烧上来的火,越烧越旺。
他咬了咬牙,朝门外喊了一声:“暗六,随便拉一个进来。”
许清诺浑身一震:“等等。”
她望着他眼底烧红的偏执,知道没有商量的余地了。
七年了。
她陪裴万卿走过七年。
这一世好不容易与他成婚拜堂,她本以为终得圆满,却不曾想,他骨子里的疯癫、阴翳、扭曲与固执,分毫未改。
哪怕得到了她,他也跨不过那道刻入骨血的自卑,放不下昔日的骄傲,压不住骨子里的胜负执念。
她忽然气极反笑。
也是。
昔日那个风光霁月的世袭小侯爷,文武双全,才冠京华,七年前一举拿下文武双状元,跨马游街那日,满城百姓争相掷花,落得他一身芳菲。
可繁华转瞬崩塌。
归府之时,迎接他的是抄家的噩耗,族人流放岭南,而他,昔日天之骄子,下狱受刑,沦为阉人。
搁谁,谁能不疯?
她抬手推开他,赤足走下榻。
初春的寒意从窗缝里钻进来,贴着皮肤,刺骨微凉,她却浑然不觉。
她光着身子坐上贵妃榻,仰起脸,殿内琉璃灯的光裹住她,勾勒出纤细单薄的轮廓。
这盏琉璃灯,是裴万卿费尽心思,从西域商人手中重金购来的,燃起来满室流光。
此刻灯光淌在她身上,也落在他身上。
裴万卿立在床边,看着她这副模样,眼眶气得发红,双拳死死攥紧,指节泛出青白。
许清诺慢慢躺下,在云锦榻面上轻轻翻了个身,指尖抚过锦缎上绣的缠枝莲纹样。
料子是上等云锦,触手生凉。
她低低笑了一声:“这榻倒是不错。哈哈。”
笑声回荡在寂静寝殿,轻飘飘的,听着却比哭声还要凄楚。
她忽然侧过头,看向裴万卿。
琉璃灯的碎光在她眼底跳跃,映着一点点碎裂的东西。
“裴万卿,你知不知道,这是我们的第几世?”
裴万卿一怔,眉头紧蹙:“你说什么?”
许清诺凄然一笑,目光越过他,落向殿顶彩绘的梁柱。
那是前朝匠人一笔一画绘就,历经百年,色彩依旧鲜亮,静静俯瞰着这殿中反反复复的悲欢离合。
“第五世。”
“我已经重生四次了,裴万卿。”
她的声音悠远缥缈,仿佛隔着重重时空传过来。
“第一世,你退回我的定情信物,我遵从父命出嫁。花轿尚未落地,就被你的部下以背信弃义为由,一刀斩杀。”
“第二世,我忍了一年,以为和你彻底断了,才听从父母安排嫁人。你送来贺礼,祝我安好。可洞房当夜,你绑走我的夫君,当着他的面与我……后来他疯了,你也疯了。我哪里还有颜面独自活下去……”
裴万卿瞳孔骤然收缩。
这些往事,他全然陌生,不曾记得半分,可零碎破碎的画面如同残梦,狠狠撞进脑海,真切得仿佛亲身经历。
许清诺的语调依旧平静,像是在诉说旁人的故事:“第三世,我等了你五年,等你坐上秉笔,手握权柄,你来寻我,我甘愿随你。你设法安排我做小公主的陪读,我们夜夜厮混。可后来二皇子看上了我,你杀了二皇子,我们被禁军围困。”
说到这里,她顿住了。
那一日的画面历历在目。
二皇子带兵围了司礼监,裴万卿护着她杀出重围,身中两箭,血流不止,却到死都把她紧紧抱在怀里。温热的血浸透她衣衫的触感,时隔多年,依旧清晰。
“第四世,你爬到掌印的位置,我们成亲了。你扶持幼帝登基,不料我被太子劫持。你为救我,死于乱刃之下。”
他死,她便不会独活。
裴万卿不可置信地听着,浑身血液仿佛一点点冻结。
许清诺眯眼看着他,那双眼睛里盛着五世的疲惫和绝望,终于在这一刻决堤。
“这是第五次。你还是这般偏执疯狂,要我与旁人苟合生子,还要牵连无辜之人。”
话音落下,她猛地坐起身,伸手拾起落在地上的白玉簪。簪头雕着一朵并蒂莲,花瓣层层舒展,纤毫毕现。
这是他刚当上秉笔那年,用第一份俸禄买下的。
他记得她偏爱白玉,偏爱莲花。
她将簪尖对准自己的咽喉。
裴万卿瞬间慌了神。
烟斗从掌心滑落,哐当一声砸在床褥上,火星溅上锦被。他踉跄着扑下床,声音撕裂般颤抖,满是惶恐:“诺儿,不可!放下簪子,我都依你,全都依你!”
许清诺哭着往后退,后背死死抵上冰凉的墙壁。
泪水顺着脸颊滚落,滴在锁骨,她浑身不住发抖,握着玉簪的手却稳得没有半分松动。
“裴万卿,我每一次重生,都在裴家出事之后,每一世我都试图救你了。可是我都没有做到。”
她的声音忽然软下来,带着一种回天乏术的悲凉。
“看来,你失却根本这件事,终究是你心头解不开的芥蒂。”
“是啊,想来也是,那个意气风发、被万人追捧的少年状元,怎能甘心做一个残缺的宦官?”
裴万卿僵立在原地,仿佛魂魄被生生抽走。
他望着她,嘴唇翕动,喉结反复滚动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少年状元。
他想起自己当年骑在高头大马上,簪花游街,万人空巷。
她倚在酒楼窗前,朝他挥着手帕,笑容明媚,胜过当日骄阳。
可所有荣光,都碎在那一刀之下。
他苏醒那日,窗外冷雨潇潇,他伸手向下摸去,触到满手黏腻温热的血。那一刻他便清楚,他这一生,彻底毁了。
许清诺看向他,目光忽然柔和下来。
她浅浅一笑,里面藏着初见时的羞怯,藏着五世不改的深情,也藏着永别的决绝。
“倘若尚有重来之机,来世我必以性命相搏,护你血脉存续。如若不能,便叫我永堕轮回,受无尽煎熬。”
话音落,她手腕用力一沉。
锋利的白玉簪尖,狠狠刺入喉间。
“不要,诺儿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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