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万卿嘶吼一声,扑过去抱住许清诺。
她的身体柔软得像他们新婚那夜,她蜷在他怀里,轻轻叫他“阿卿哥哥”。
鲜血从她脖子里喷涌出来,染红了他的手,染红了他的胸膛,也染红了白玉簪头那朵并蒂莲。
他手足无措地捂住她的脖子,血从他指缝里涌出来,怎么也堵不住。
他浑身都在发抖,声音碎得不成样子:“不要,诺儿,诺儿,求求你,不要丢下我。”
许清诺躺在他怀里,目光已经开始涣散。
她抬起手,指尖沾着血,却还是努力够到了他的脸。
她的手贴在他脸颊上,很轻,很凉,像一片落在他心上的雪。
“阿卿哥哥,”她气若游丝,“无论哪一世,诺儿心里都只有你。”
她的手滑落下去,垂在地上。
她看了他最后一眼,然后闭上了眼睛。
“诺儿!”
裴万卿抱住她,撕心裂肺地喊着她的名字。
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寝殿里回荡着,一声比一声绝望,一声比一声破碎。
他低下头,把脸埋在她散开的发间,她的头发上还沾着血,腥甜的气味钻入鼻腔。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他去许家参加她的及笄礼,那时他穿着青衫,意气风发。她站在海棠树下,仰着脸去够一枝花,裙摆被风掀起来,像一只振翅欲飞的蝶。
“阿卿哥哥!”她看见他,笑得眉眼弯弯。
那一声“阿卿哥哥”,喊进了他骨子里,从此再也拔不出来。
砸在床上的烟斗还在燃着,火星溅到锦被上,先是冒起一缕细烟,然后“噗”的一声,火苗蹿了起来。
干燥的绸缎最是易燃,火舌贪婪地舔舐着床榻,一寸一寸地蔓延开来。
幔帐被引燃了,垂落的流苏烧成一串串火珠,噼啪作响。
“主子!主子!火,火烧起来了!”下人惊慌失措地跑进来,跪在门槛外,声音都在打颤。
裴万卿抱着许清诺,头也不回。
火光照亮了他的侧脸,他的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火焰,却空洞得像是两口枯井。
“滚出去。不准进来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,平得没有一丝起伏。
下人犹豫了一下,膝行向前一步:“主子,您快出来,这火——”
“找死吗!”裴万卿猛地转过头来,那双眼睛血红血红的,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,“滚!”
下人浑身一哆嗦,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。
火舌从床榻蔓延到桌案,点燃了上面的书卷和折子,浓烟滚滚,火光冲天。
裴万卿低下头,看着怀里的人。
她的面容在火光中忽明忽暗,安详得像只是睡着了。
他轻轻抚了抚她的鬓发,把她往怀里紧了紧。
“诺儿,”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温柔,温柔得不像他,“你说你陪了我五世,每一世都不得善终。”
他抱着她站起身来,衣摆已经沾上了火苗,他却浑然不觉。
他一步一步走向那张燃烧着的床榻,火光映着他决绝的面容。
“这一次,换夫君来陪你。”
他踏上着了火的床榻,锦被上的火焰舔上了他的衣摆,烧着了他的袖子,他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。
他抱着她,在火中坐下来,把她护在怀里,用自己的身体挡住扑过来的火舌。
“黄泉路上,夫君绝不让你一个人寂寞。”
火焰吞噬了幔帐,吞噬了床柱,吞噬了他们紧紧相拥的身影。
浓烟从窗缝里涌出去,外面的人只听见裴万卿最后一声嘶哑的呼喊,那声音里带着五世的执念,带着无边的悔恨,也带着终于可以和她一起赴死的释然。
“诺儿,等等我——”
火光照亮了半边天。
远处的海棠树在热浪中摇晃着,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,被热风卷着,飘向那间燃烧的寝殿。
殿外池中的并蒂莲,也在这场大火里,一夕燃成了灰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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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世——
许清诺再次睁开眼睛时,天刚蒙蒙亮。
她卧于锦榻之上,视线越过头顶的屋梁,落向那一袭胭红暖帐。
帐角四垂的流苏,被拂晓晨风撩动,悠悠回旋轻晃。
她凝望着这无比熟悉的一幕,良久,缓缓吐出一声悠长的叹息。
终究,还是回来了。
她撑着身子坐起,目光落在床边趴着睡熟的丫鬟身上。
知画一张圆脸压在胳膊上,嘴角还挂着一点口水,睡得正香。
许清诺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天灵盖,一阵钝痛从太阳穴蔓延开来。
重生,就不能再早一些么。
她认命地叹了口气。
这口气还没叹完,知画一个激灵惊醒了,揉着眼睛抬起头来,看清她家小姐坐起身来,圆眼睛登时瞪得更圆了:“小姐,您终于醒了!前日您落水高热,昏睡两日不醒,可把奴婢吓坏了!”
许清诺并未接话,径直开口发问:“知画,今日可是七月初八?”
知画屈指默数,随即一拍掌心:“哎哟,小姐竟记得这般清楚,今日正是七月初八!看来高热并未烧坏神智,真是菩萨垂怜,佛祖庇佑!”
许清诺心底暗自翻了个冷眼。
罢了,自家丫鬟心性憨直,她早已了然。
她掀开被子,赤脚踩在绣鞋上:“赶紧起来办正事。”
外榻的映月听到动静,也连忙赶了过来,手里还攥着一方刚拧过的帕子:“小姐醒了。”
许清诺站起身,声音又快又稳:“取衣衫,备盥水,伺候我梳妆,速速。”
两名丫鬟连忙奔走侍候,一人捧来襦裙,一人端来铜盆。
许清诺亲手系好衣带,拿过帕子草草拭过面颊,不等知画梳完繁复发髻,便随手将长发松松挽成纂,簪玉簪固定,提裙便向外走去。
知画紧随身后追赶:“小姐,您尚未用过早膳!”
许清诺未曾回头,淡淡抛下二字:“不必。”
待她行至前院,许夫人黎夏荷正自正房踏出,打算过来看望她。
母女俩在院子里迎面撞上,黎夏荷一看见她,又惊又喜,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拉住她的手:“诺儿,你总算醒了!”
许堰舟紧随其后,看见女儿好端端站在面前,这位在战场上杀伐决断的将军,眼眶一下就红了,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:“诺儿,哎呀,吓死阿爹了,你总算是醒了。”
黎夏荷扶着她往屋里走,一边走一边吩咐自己的贴身丫鬟:“海棠,赶紧请郎中过来给诺儿再瞧瞧。”
许清诺摆摆手:“不用了娘,我没事了。”
她旋过身,目光直直落向许堰舟:“爹,劳您传唤副将田叔,请他带我去往班房,我要见阿卿哥哥。”
话音干脆笃定,仿佛在心底预演了千回百转。
许堰舟微微一怔:“你怎知晓田雷与班房管事素有交情?”
许清诺接过丫鬟递来的茶盏,浅抿一口:“偶然听闻。”
许堰舟眉头皱起来:“不是,这种时候你见裴家小子做什么!”
黎夏荷也急了,拉着她的胳膊:“傻丫头,娘说的话你一句不听?裴家如今已是罪臣,我们万万不可与之牵扯。”
许清诺指节用力扣紧茶盏,泛出青白。
是啊,前五世,她次次顺从听从,换来的结局又是什么。
这一世,她必要快刀斩乱麻。
她垂落长长的眼睫,逼出一滴清泪。
泪珠悬于纤长睫毛之上微微颤栗,倏然坠落,滴在手背。
“娘,女儿记着您的话。前日您说,我此生不复见阿卿哥哥,我心中悲恸,便投了湖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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