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悦在工位上睁开眼的时候，右眼已经肿得快睁不开了。眼皮压成一道窄缝，眨眼像有细沙在磨。她摸出抽屉里上周买的左氧氟沙星滴眼液，仰头怼了两滴，冰凉的液体淌过眼角，没缓解，反倒让视线更糊了一层。
对面工位的小周探过头来：“悦姐，你眼睛好红啊，请假吧。”
陈悦摆摆手。公司做母婴电商，刚过大促节点，后台数据复盘排到下周三。她是运营组的老人，手上三个店铺的流量等着她出周报。
镜子里的女人素着脸，黑眼圈挂着，头发用鲨鱼夹随手一挽，几缕碎发垂在耳侧。跟精致不沾边，但反正也没人在意。
撑到下午三点，右眼开始畏光，连电脑屏幕的柔光都刺得她流泪。陈悦终于认了输，在钉钉上跟主管说了一声，提前打卡。市三院离公司地铁就两站路，不用换乘，她在车厢里靠着门边的扶手，眯着能睁开的那只眼数站点。
眼科挂号窗口排了七八个人，普通门诊的号挂完了。陈悦犹豫了一下，右眼疼得太阳穴突突跳，实在没力气再跑别的医院。“剩一个专家号，要不要？”窗口里工作人员头也不抬。
“要。哪个专家？”
“周砚。”工作人员把挂号单打出来递给她，“四楼西边。”
陈悦接过单子，目光落在名字上，脚步顿了一下。周砚？她眯着肿眼把单子凑近了些。
一个多月前，姑妈在微信上轰炸了她三天，非说有个“条件特别好的眼科医生”一定要见见，她拗不过，约了家附近的一家星巴克。
对方话不多，进门先问喝什么，她要了杯拿铁，自己要了杯美式。两个人面对面坐了四十分钟，聊的大多是工作上的事，她问他医院忙不忙，他问她做什么行业，一问一答，客客气气。
临走他替她推开门，说了句“路上小心”，之后就没再联系。姑妈后来电话里语气遗憾：“人家说可能不太合适。”
陈悦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，心想，没那么巧吧。她把单子揣进兜里，上了电梯。
专家诊室在四楼最西边。走廊里飘着消毒水味，候诊区零星坐着几个病人。陈悦靠在椅背上闭着眼，右眼里的液体像在搏动。叫到她号的时候，她扶着墙推门进去。
诊室光线偏暗，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办公桌，桌上立着电脑，屏幕亮着幽幽的白光。
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坐在桌后，口罩遮住大半张脸，只露出一双眼睛。眼尾微挑，瞳仁很黑。陈悦眯起能睁开的那只眼，使劲打量了两秒。
哦。还真是，睫毛还是那么长。
她没吱声，走过去在办公桌前的椅子上坐下。
周砚的手指刚从键盘上抬起来，刚看到患者名字就有点眼熟，看到她的那一瞬间，口罩下的眉头便狠狠皱了一下。
是她，上个月星巴克相亲的那个女人，穿一件奶白色针织衫，素面朝天，头发散着，要了杯拿铁。
那天坐在对面聊了四十分钟，他问一句她答一句，不冷场，但也谈不上热络。中规中矩的一个姑娘，方方面面都透着股“没什么可挑的，也没什么特别的”的意思。
回家后他妈妈打电话问他怎么样，他说“还行”，再问他有没有想法继续，他想了想说“不太合适”。
但那是私事。眼下是工作。近一周他排班都在专家门诊，没有普通门诊的班次。挂专家号只能是在挂号系统里特意选的。他太熟悉这个套路了！
上个月，一个女患者挂了他的专家号来看“干眼症”，检查做完什么问题都没有，临走从包里掏出一盒巧克力，说周医生辛苦了；上上个月，另一个女患者复查了三次，每次都要问一些跟眼睛毫无关系的问题，后来护士长实在看不下去，帮他调整了出诊时间。
没想到这个也来了。
周砚的目光从陈悦脸上扫过。头发乱着，没化妆，右眼确实红得厉害。但干眼症那个也说自己“眼睛干涩红肿”，最后检查结果屁事没有。谁知道是不是为了演得像一点。
他靠在椅背上，没有起身，语气比相亲那天还要淡上几分：“眼睛怎么了？”
陈悦在椅子上坐直了些，肿着的那只眼不受控制地往外淌泪，她拿手背胡乱蹭了一下。“三天了，充血，肿，畏光，视力下降。自己滴了氧氟沙星，没用。”
“氧氟沙星滴了几天？”
“两天。”
“之前有过类似情况吗？”
“没有。”
周砚一边问一边在键盘上敲着记录，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。每敲一个字，他心里的那个猜测就更笃定一分，回答得倒是流利，像提前准备好的。
他敲完最后一个字，终于从椅子上站起来，语气冷淡地指了指房间另一侧：“过来检查。”
裂隙灯显微镜靠墙放着，旁边有一张检查椅。陈悦走过去坐下，手掌无意识地攥了一下帆布袋的带子。
周砚在她对面落座，膝盖几乎碰到她的膝盖，椅子往前滑了半步，他俯身调整目镜的高度，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缩到了不足一臂。
陈悦能闻到他白大褂上淡淡的消毒水味，底下还混着一丝很轻的洗衣液气息，干净得像刚晒过的衬衫。她往后缩了缩，后背抵上椅背，退无可退。
“下巴放托架上，额头靠紧。”周砚说，声音比刚才在办公桌后时近了很多，像是贴着她头顶传下来的。他垂着眼，目光落在仪器上，没有看她。
陈悦照做，把下巴搁在冰凉的金属托架上。
视野里，周砚的脸近在咫尺，口罩上方那双眼睛低垂着，睫毛长而密，在裂隙灯的幽蓝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。
上个月在星巴克隔着桌子，她其实没敢怎么看他。现在想不看都不行了，他的脸就在她正前方三十公分的地方，鼻梁高挺，眉骨投下浅浅的阴影，口罩边缘勒进皮肤里，露出一点颧骨的弧度。挺帅！尤其是有口罩加成！
周砚把灯打开，一小团幽蓝的光亮起。他凑过来，隔着眼科专用的目镜往里看。就在看清她眼底的那个瞬间，他原本准备着应付的冷淡目光忽然顿住了。
他的手指伸过来，隔着薄薄的医用手套，轻轻捏住她的下眼睑往下拉。
“别眨眼。”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