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悦屏住了呼吸。
那只手稳稳地掰着她的眼睑,露出充血的结膜,裂隙灯的光束扫进来,刺得她下意识想躲。
周砚的另一只手立刻扶住她的额角,力道很轻,但稳稳固定住了她的脑袋。医用手套的触感微凉,橡胶薄而贴合,隔着那层薄薄的阻隔,陈悦能感觉到他指腹的温度和力道,不重,却不容抗拒。
他掰着她的上下眼睑又翻了一遍,光线从不同角度扫过结膜和角膜,他沉声说:“眼球往上转……往下……往左。”
陈悦一一照做。检查的时间比平时久了很多。周砚直起身,把裂隙灯的电源关了,白手套摘下来扔进医疗垃圾桶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那一眼里没有怀疑了。
他走回办公桌后,在电脑上点了几下,调出一张眼部分布图,点了几个区域标注出来。
然后他转过来面对她,眉头拧着,语气比刚才认真了太多:“角膜上皮缺损,结膜充血严重,前房还有少量积脓。细菌性角膜炎,感染已经往深层走了。左氧氟沙星不对症,再拖两天有角膜溃疡的风险。”
陈悦还坐在检查椅上,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看着他。右眼红得吓人,眼泪不受控制地淌,刚拿手背蹭完,新的又涌出来。
周砚看了她两秒,从桌上抽了两张纸巾,起身走过来递到她手里。然后他摘了自己的口罩,露出那张轮廓分明的脸。
“你挂了我的号,”他说,声音比刚才低了些,“挂号的时候没看名字?”
陈悦接过纸巾按了按眼角,仰头看着他。他站在她面前,诊室的光从百叶窗缝隙漏进来,把他高挺的鼻梁分割成明暗两半。
“看了。”她说,声音因为眼睛疼而有点哑,“心想没那么巧吧。结果进来一看,还真是。”
她眨了一下那只红肿的眼,眼泪又掉下来,“但是我确实眼睛疼,从公司过来就两站地铁,你们医院眼科号只剩这一个了。我总不能为了避嫌跑半个城,再说上个月的事了我早忘了。”
周砚没接话,他垂着眼看了她两秒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。
然后他转身走回办公桌后,在电脑上快速点了几下,打印机滋滋吐出两张单子。他撕下来,递给她手。
“局部抗生素,配合角膜修复的药水,用法用量都印在上面了。四小时后回来复查,炎症控制不住要住院。”
陈悦接过单子,从检查椅上站起来,低头看了一眼手机,下午三点四十。她又抬起头:“四小时?那会儿你该下班了吧?”
周砚把打印机的盖子合上,抬眼看她。“门诊到五点半,加上整理病历,差不多六点走。”他顿了顿,“你六点前回来,直接来诊室找我,不用再挂号。”
陈悦把单子折好塞进帆布袋里,道了声谢。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,周砚正坐在办公桌前,没有敲电脑,没有翻病历,就只是坐在那,目光落在桌面某个点,眉心还微微皱着,像是在想什么。白大褂的领口露出一截浅灰色的衬衫领子,跟那天在星巴克穿的是同一件。
药房在二楼,拿完药她坐医院旁边的奶茶店里等了两个多小时,用新开的药水点了两次。右眼的灼痛感确实轻了些,但翻开眼皮看,血丝还是密得像蛛网。
五点五十,陈悦重新上了四楼。眼科门诊的走廊比下午安静多了,灯暗了一半,几个诊室的门都锁着。只有最西边那一间还透着光,门虚掩着,缝里漏出一线白。
她敲敲门,然后推开,看见周砚正背对着门站在窗边,白大褂脱了挂在衣架上,穿着那件浅灰色衬衫,袖子挽到小臂,一只手插在裤兜里,正低头看手机。听到门响他转过身来,目光落在她右眼上,下巴微抬了一下。
“过来。”
陈悦走过去在检查椅上坐下,他戴上手套,把裂隙灯的电源打开,俯身凑近目镜。手指轻轻扶着她的额角固定位置,温热的呼吸拂过她脸颊。诊室里很安静,只有裂隙灯低微的电流声和他极轻的呼吸。
“比下午好一点。”他直起身,脱下一次性手套,走回办公桌后敲了两下键盘,打印机又吐出一张新的复诊单。
他拿过来递给她,“炎症指标有下降,但还不够。晚上睡前再点一次,明天上午挂普通门诊来找我。”
“明天上午你还在这?”陈悦问,从检查椅上站起来走过去接单子。
“明天我普通门诊。”他把复诊单递过来,上面印着药量调整的说明,最下面空白的备注栏里多了一行手写的字,是他临时添上去的:明早九点,直接到四楼找周医生。
陈悦看了一眼那行字,抬头看着他。办公桌上只开了一盏台灯,光线拢在这一小片区域,他的衬衫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。
走廊尽头传来保洁阿姨拖地的声音,窸窸窣窣的,有人推着清洁车从门口经过,轮子碾过地板发出沉闷的咕噜声。
周砚把桌上的电脑也关了,屏幕黑下去,诊室里只剩窗外的天光,黄昏的颜色从百叶窗缝隙里淌进来。
“周医生,”陈悦说,“你下班了吧?”
周砚把手机从裤兜里抽出来看了一眼:“六点零五分,走吧。”
周砚弯腰检查了一下抽屉锁没锁,陈悦站在旁边等着,看着他一件一件做这些琐碎的收尾动作。
“走吧。”他推开门,侧过身让她先出去。
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,皮鞋和帆布鞋的脚步声交替响着。
电梯从一楼升上来,叮一声打开门,里面空无一人。周砚按了一楼,电梯门缓缓合上,轿厢里很安静,只有头顶的通风口发出微弱的嗡鸣。
陈悦靠着轿厢壁,右眼虽然还红着,但眼泪已经不淌了。她偏过头看了周砚一眼。周砚站在她旁边,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,目光落在那排跳动的红色数字上,下颌线在电梯顶光下显得格外清晰。
“你住花桥?”他忽然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怎么回去?”
“地铁。”
“顺路,”他说,语气淡淡的,“我也往那边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