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砚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半秒，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，倒不是嘲弄，是没想到她还有这种爱好。他的目光又重新落到前方的路面上，没有追问，没有接话，就只是"嗯"了一声。
然后他打了方向盘，车子跟着前面的车缓缓拐过路口。
陈悦等着他往下问，但等了两秒他没开口。他什么都没说，好像真的没有再往下问的意思。
陈悦觉得自己有点失算了。她刚才那句话原本的用意是"别问了就此打住"，但对方真的打了住之后，她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失落。
周砚跟着前车走了没多久又停下来。然后他侧头看了她一眼，又接回话题"那怎么说得这么勉强？"他问。
陈悦被问住了，她张了张嘴，"就是……有点不好意思说。"她诚实了那么两秒，然后靠回椅背里。
想了想，陈悦决定把这个话题跳过。
"周医生，"陈悦问，"你平时下班回家都干什么？"
"看文献，写论文。"周砚说着，"偶尔也看剧。"
"什么剧？"
"医疗相关的。"
陈悦看他一眼，这次是真的笑了，右眼还是肿着，但左眼弯了一下。"你下班了还看医疗剧？那跟上班有什么区别？"
周砚的嘴角动了一下，"习惯了。你呢？"
"我就看看书，写写东西，有时候出去散散步。"她说着又觉得自己把"写写东西"这四个字重新拎出来有点刻意，赶紧补了一句，"跟我妈打打电话，不过她催我相亲。"
周砚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了一瞬，前面的红灯倒计时从五跳到四又跳到三，他的睫毛垂着，目光落在那个红色的数字上。
"你妈催你催得紧吗？"他问。
"还行吧，一周一个电话的节奏。"陈悦说，"上次跟你相完之后她消停了两个星期，后来又催我去了见了一个。”
周砚"嗯"了一声。绿灯亮了，他踩下油门，车子平稳地滑过路口。
"怎么样？"他问，语气平平的。
"就那样呗。"陈悦往椅背里陷了陷，语气懒懒的，"见面聊一会，对方说'再联系'，然后就再也不联系了。"
她说着说着自己忍不住笑了一下，不是因为这个相亲本身有什么好笑，而是这个流程她太熟了。有时她说，有时对方说，只是“再联系”之后基本没下文了。
周而复始，循环往复，像某种令人疲惫但又不得不参加的年度体检。
可她就是遭不住她妈。每次她妈在电话里用那种"你都快三十了还挑什么"的语气一开口，她就缴械投降，乖乖去赴下一场约。明知道大概率又是"再联系"，还是得去。不去，她妈能念叨到下个月。
陈悦正笑着，余光瞥见驾驶座上周砚也笑了一下。
"那你呢？"陈悦问他，"你妈催你不？"
周砚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了一瞬，"有时。"他说，语气淡淡的，像是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展开。
陈悦看了他一眼，也没追问，她懂分寸。
两人没再说话，车子拐进花桥的街区，周砚放慢了车速，"你住哪个小区？"
陈悦眯着眼睛打量了下周围，"前面路口右转，那个灰色的楼，门口有个便利店。"
他打了转向灯慢悠悠地右拐，在一家小便利店旁边停稳了。拉上手刹，发动机没熄，空调还在吹。车厢里安静了两秒，薄荷味在冷气里淡而轻地晃着。
陈悦解开安全带，顺带瞄了他一眼，他靠在驾驶座上，双手搭在方向盘上，手指修长，侧脸的线条在明暗之间看得不太真切。
"明天早上九点，我直接去四楼找你？"陈悦问。
"嗯，"他说，"到了给我发个信息。"
"行，谢谢周医生了。"陈悦说完，拎起帆布袋推开车门弯着腰站起来。右眼肿着，视野只剩左边一半，她试探着踩了踩地面才站稳，慢慢的往人行道上走。
“回去少用眼。”周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隔着半开的车窗，语气简短，像在交代医嘱，"手机电脑都少碰。"
“知道。”陈悦挥挥手，没回头。帆布袋在肩上歪歪地挂着，一个大抓夹把头发挽在脑后，因为右眼不太能睁开，整个人走得像只半边翅膀不太灵光的鸟。步子慢，有时候左脚踩出去会先顿一下，探一探地面才落地。
周砚看了两眼，升起车窗，发动车子掉头离开。
陈悦往前走了一段，单元楼都快到了，她又停下来，叹了口气。
家里冰箱是空的，眼睛这个状态，煮饭是不可能的，切菜切到手指大概比角膜溃疡先来。叫外卖又要下楼取，还得眯着眼选。
陈悦又掉头路往回走了，去门口的川菜小馆打包，路上，她差点没避开一辆一闪而过的电动车，吓了她一跳。
川菜小馆的老板四十来岁中年男人，认识她，隔着玻璃看见她眯着眼推门进来，喊了一声："美女，眼睛怎么了？"
"发炎了，"她眯着左眼凑到收银台前面的菜单板前，"老板，还是那个尖椒炒肉盖饭，打包。"
老板看了她一眼，又看了一眼她那肿得发红的右眼，眉头一皱："你这眼睛都肿成这样了还吃尖椒炒肉？辣椒可是发物，我给你换个清淡的算了。你要吃什么？"
陈悦愣了一下，她张了张嘴想说"我就想吃尖椒炒肉"，脑子里却忽然闪过周砚在车里那句"少用眼"，紧接着又想起他好像说过这几天饮食清淡点。
"……那有什么清淡的？"陈悦问。
"白粥配个青菜，再来个蒸蛋，够不够？"
“呃……”陈悦不要。
“清蒸排骨，配点青菜？”老板再提议。
“……就这个吧。”
等饭的时候陈悦靠在收银台旁边，用那只还能睁开的左眼望着玻璃门外面的街道。一对情侣正牵着手走过去，男孩还是一手拎着一袋水果，两个人说说笑笑的。
她看了两秒，把视线收回来。她的小说里，女主角不舒服的时候，男主角会做什么呢。
陈悦想了一下，给女主做饭？订营养餐？心疼女主？
反正不管怎么发展，女主角肯定不会像她这样，一边等快餐一边想明天早上眼睛会不会更严重。
她忍不住笑了一下，扯着眼皮又疼了，赶紧收了回去。想什么呢，现实生活跟小说是两码事。她书里那些男主角一个比一个体贴，可现实生活中，她唯一能指望的就是这川菜小馆。
"美女，好了！"老板把打包盒装进塑料袋里推过来。
陈悦接过来，付了钱，眯着眼又走回街上，塑料袋在手里晃荡着，排骨的香气从袋口溢出来，混着晚风，其实也不差。
走着走着陈悦又想到了周砚，要是没有他送这一程，她这会儿大概刚挤完晚高峰的地铁出来。
"还好有周医生。"陈悦小声说了一句，声音淹没在街边店铺的音乐声里，今晚好像也没那么糟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