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砚把车挂上D挡,缓缓驶出医院大门。门口的路狭窄,两边停满了车,一辆白色SUV正堵在出口处打双闪等着挪位。他放缓车速等了一下,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方向盘,不急不躁的。
"平时下班这个点都是这么堵?"陈悦靠着椅背随口问了一句。
"差不多,"周砚说着,前面的SUV终于动了,他跟着松了刹车轻轻踩下油门,"七点以后会好一些。"
"那你平时都等到七点再走?"
"看当天工作到什么时候,跟平时也差不多。"
陈悦往椅背里陷了陷,闭上眼睛休息。薄荷味从出风口一阵一阵地飘过来,淡的时候几乎闻不见,浓的时候又沁得人清醒。
车里有轻微的引擎声和空调风声混在一起,周砚没说话,她也没说话,但那种安静不尴尬。
车子终于拐出了医院所在的那条窄路,汇入主干道。下班高峰期的车流一眼望不到头,红色的尾灯密密麻麻铺满了三个车道,车速一下子从三十降到了十几码,走走停停。
前面一个路口,车流彻底停下来不动了。周砚把挡位推到N挡,拉上手刹,偏头看了她一眼,陈悦还闭着眼睛。
"你这个情况,"周砚开口,目光落在前面那辆SUV的尾灯上,"明天来复查如果炎症控制住了,后续还要用药一到两周,不能因为不疼了就停。"
"知道,"陈悦靠着椅背,"医嘱我听得懂。"
"听得懂和做得到是两回事。"
陈悦睁开眼看他一眼,他的侧脸在逐渐暗下来的天光里轮廓分明,语气还是那种淡淡的、带一点医生式的笃定,但跟下午诊室里公事公办的时候不太一样了,有点下班后的松弛。
"周医生,你平时对病人都这么操心?"她问。
"一般。只对不听话的操心。"
陈悦笑了一下,扯着右眼眼皮微微疼,赶紧收了回去。
前面的车流终于又动了一点,周砚挂回D挡松了手刹,车子往前滑了几米,又缓缓停下来。就在这个走走停停的间隙里,陈悦的手机在帆布袋里震了起来。
她接起来,还没来得及说话,电话那头就炸开了:"陈悦,今天下午那个店铺的数据周报你出了没有?大老板刚才在群里问进度了,你这会儿能不能发我一下?"
陈悦把手机贴在耳边,右眼还肿着,说话的时候眼皮跟着微微抽动。"还没出,我今天下午请假了,眼睛不舒服去医院看了,确诊的是细菌性角膜炎,医生说明天还要去复查。"
"那周报——"
"我明天上午复查完回公司做,"陈悦说,语气平稳,既没有讨好也没有歉疚,"今天真不行,我现在眼睛看东西还是花的,做表格盯数据的话会加重感染。主管你跟大老板说一声,明天中午之前我一定给到。"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,主管的声音降下来了一些:"严重吗?那你先好好休息吧,我跟大老板说一下。"
"嗯,谢谢主管。"陈悦挂了电话,把手机放回帆布袋里,靠着椅背轻轻呼出一口气。
车子已经过了红灯,驶入一段平稳的直路。路灯的光一盏一盏从车窗外面划过去,在车厢里投下明暗交替的条纹。
陈悦偏过头看了一眼驾驶座,周砚的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,双手搭在方向盘上,下颌线微微绷着。但奇怪的是,他嘴角挂着点笑容,跟下午冷着脸问"眼睛怎么了"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。
"怎么了?"陈悦问。
周砚在下一个路口右转,打转向灯的手指动了一下,然后说:"刚才打电话那个是你们主管?"
"嗯。"
"你拒绝了。"
"不然呢?"陈悦说,"我眼睛都这样了,再盯着电脑屏幕做报表,明天角膜溃疡了谁负责?"
周砚没接话,沉默了片刻之后,他在又一个红灯前停下来,偏过头看了她一眼。他的表情若有所思,嘴角那个压着的弧度终于松开了,变成了一种几乎称得上是欣赏的幅度。
"你挺敢拒绝的。"他说。
陈悦靠着椅背,偏着头看他,路灯的光从车窗外面断断续续地滑进来,在他的侧脸上切出一道明暗交替的弧线。
"我挺敢拒绝的?"她把这句话在嘴里嚼了一下,然后慢慢说,"周医生,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,我怎么听都觉得在说你自己。"
周砚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微微动了一下。"怎么说?"
"上个月我姑妈打电话给你妈,转头告诉我'人家说可能不太合适',那一句话把我拒得干干净净的。"陈悦把目光收回来,落在挡风玻璃前面那排红色的尾灯上,"要论敢拒绝,你不是也挺会的吗。"
车厢里安静了两秒。前面的车流又开始往前挪,周砚松了刹车跟上去,车速缓缓提到二十码。
周砚的下颌线微微绷了一下,像是被这句话打了个措手不及,但没有接那个话头,过了一会儿才开口,语气淡淡的:"你做什么工作的?"
"运营。"陈悦看了他一眼,她记得上次她介绍过,又重新说了一次,"母婴电商,平时就是盯数据、写周报、调活动页面。"
"盯着电脑的时间长吗?"
"一整天都在看屏幕吧。"她说完又补了一句,"所以你问诊的时候问我有没有揉眼睛的习惯,就是这毛病,盯久了会揉。"
周砚"嗯"了一声,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。"下班回去还看电脑?"
"写写东西。"
"写什么?"
"小说。"
周砚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,这次比之前多停留了半秒。"什么类型的小说?"
陈悦的指尖在帆布袋的带子上轻轻蹭了一下。她其实不常跟人说这个。网文作者一般都不愿意周围的人知道自己是网络作家,也很少告诉别人自己笔名,她也一样。
所以虽然她写得还不错,还有卖了影视版权的,她也基本没跟别人说,当然她也怕被人在网络上开盒。
"就言情,网上随便发发的那种。"陈悦说,语气尽量显得轻描淡写,"没什么好看的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