哇——
不是婴儿的哭声,这声来自刘氏。
她疼得扯开嗓子喊了出来,混进雷声里,险些把屋顶的茅草掀下来。
陈老汉蹲在院里,雨水顺着脸直往下淌。他手里攥着旱烟杆,烟早灭了,自己也没察觉。
第八胎了。
前头七个都是丫头。村里人背地里管陈家叫“七仙窝”,当面倒说得好听,说他家七个闺女跟七仙女一般。
屁的七仙女。
哪家的七仙女穿补丁摞补丁的麻布衫子?哪家的七仙女天不亮便上山砍柴,一捆捆背得腰都弯了?分明是在骂他陈家断了香火,骂他老婆的肚子不争气。
“爹!”
大丫冒雨跑了回来。十七岁的姑娘,肩膀宽得跟小子一般,浑身湿透,脸上的雨和泪早混在了一处。
“王婆子不来。”
陈老汉手里的旱烟杆“啪”地断成两截。
“她咋说?”
大丫咬住牙。
“她说……又是赔钱货,白跑一趟。”
屋里的陈王氏听见了。
老太太六十多岁,身子干瘦,平日骂起儿媳妇来中气十足。如今拄着门框站在那里,两眼满是血丝。
“赔钱货?她王婆子接生,哪回少拿了铜板?老娘亲自去!”
“奶,您的腿……”
“腿断了也爬过去!”
陈王氏抄起门后的擀面杖便往外冲。大丫一把拽住她,祖孙俩在雨里拉扯了好几下。
最后去的还是大丫。
她压根没打算请人,直接上门拽。
大丫把王婆子从被窝里拖起来时,据说整条巷子都听见了那老婆子的骂声。大丫全当没听见,一手提药箱,一手拖人往外走。王婆子两条短腿倒腾得飞快,嘴里还不停念叨。
“造孽哦,陈家这是造了什么孽,生一窝赔一窝……”
没人搭腔。
巷子两边家家关紧了门,几扇窗户缝里倒透着光,都在偷偷看热闹。
陈老汉瞧见大丫拖着王婆子进院,腿一软,险些跪下去。
感动谈不上,他是怕。
怕生下来的又是个丫头。
他哪会嫌弃闺女,七个丫头全叫他疼得跟眼珠子一般。可刘氏撑不住了,这才是他怕的。
刘氏今年才三十五,头发已经白了一半。
屋里的气味熏人。
血腥气混着草药气,灶上还熬了一夜姜汤,几样气味黏黏糊糊挂在鼻子里。二丫蹲在灶边烧热水,手抖得厉害,铜壶盖碰得叮当乱响。
王婆子进了里屋,骂骂咧咧洗过手,掀开被子瞧了一眼,脸色当场就变了。
“咋不早叫我?胎位不正!”
陈王氏眼眶发红,连嗓音都变了调。
“哪是我们不叫,分明是你不来!”
王婆子被堵得没话,闭上嘴,撸起袖子干活。
刘氏嘴里咬着一截木棍,先前的布条已经叫她咬烂了。她面无人色,汗水接连往下滚,偏偏没喊出声。
前头生过七胎,她比旁人都熟。
她也明白,这一胎拼的是命。
大丫守在门口,手指抠进门框的木头里。二丫往屋里递热水,手还一个劲地抖。院中的陈老汉蹲在雨地里,活成了一根木桩。
雷声接连滚过屋顶。
里屋的动静断断续续。
王婆子喊着使劲,刘氏咬着木棍闷哼,陈王氏守在旁边念佛。
过了多久,谁也说不清。
也许只烧完一炷香,也许熬过了一辈子。
“哇——!”
婴儿总算哭出了声。
哭声嘹亮,又足又有劲,压住了雷雨,也压住屋内众人粗重的喘息。
王婆子两手沾满血,稳稳接住孩子。低头瞧清以后,她愣在了床边,连手都抖起来。
“男……”
那句话卡在嗓子眼,硬是没能出口。她翻过来又验了一遍,这才扯着劈了的嗓子喊道。
“男娃!是个男娃!”
雨下得太大,院里的陈老汉没听清。
大丫倒听清了。撑着她的那点力气一下子散尽,她靠住门框,一路滑坐到门槛上。
“弟弟……”
这两个字轻得很,只有她自己听见。
陈王氏冲进了里屋。
六十多岁的人,拖着瘸腿跑得飞快,进门时险些被门槛绊倒。她扒开王婆子的手,先拿眼看,又伸手验,终于信了。
随后,她转过身去。
孩子没抱,儿媳妇也没顾上看。她“扑通”跪在堂屋的祖宗牌位前,脑袋一下下磕在地上,咚咚有声。
“列祖列宗……陈家有后了……有后了啊……”
老太太伏在地上,哭成了孩子。
陈老汉总算听明白了,跌跌撞撞冲进屋。四十多岁的猎户汉子,打过野猪,扛过黑熊,站到门口却浑身打战,张着嘴,半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刘氏躺在床上,面上不见半分血色,两只眼睛却亮得吓人。她伸出手,气音轻得快要散了。
“抱过来……让我看看……”
王婆子把孩子递过去,手仍在打战。
刘氏接到怀里,低头看了一眼,眼泪便落下来。
她在笑,泪珠却怎么也止不住。
陈家盼这一天,盼了十七年。
屋里乱成一团,谁也没留意,刚出生的孩子哭过几声,忽然安静下来。
安静得不太对。
新生儿很少这么安静。
陈王氏还在磕头,陈老汉还站在门边发抖,大丫坐在门槛上抹泪,二丫抱着铜壶蹲在灶旁傻笑。王婆子一边收拾东西,一边念叨:“头一回,头一回接个男娃还倒贴一顿骂……”
没人留神婴儿的眼睛。
那双眼只睁开了一条缝。
初生的眼珠浑浊,眼前什么都瞧不清,可藏在这具小身子里的神志已经醒了,清醒得过了头。
他叫陈惊云。
三十七岁,特警教官,代号“惊云”。
上辈子最后留下的是训练场上的记忆。新兵实弹考核,有个愣头青的枪走了火。子弹擦过太阳穴时,他脑子里想的居然是,食堂今天的红烧肉该换糖醋排骨了。
后面的事,全断了。
等神志恢复,他已经到了这里。
身上又湿又黏,还冷。有人倒提着他拍屁股,他扯嗓嚎了一通,肺都快撑破了。
穿越这种事,他刷手机小说时见过不少。真落到自己头上,倒也没生出多大感触。
上辈子孤儿出身,无父无母,也没老婆孩子。存折里的钱只够再交三个月房贷,手机最近收到的微信,还是外卖员发来的“放门口了”。
死便死了吧。
不亏。
他眯着眼打量四周。眼前糊成一片,初生婴儿的视力跟没有差不多,好在耳朵还能听。
有人哭,有人笑,有人磕头,也有人浑身打战。
耳畔还有个女人,气息很弱,正反复唤他:“八宝……我的八宝……”
正是抱着他的女人。
他的母亲。
陈惊云合上了眼。
上辈子,他从未尝过这个滋味。
有人把他抱在怀中,血腥气和汗气还未散去,胸腔里的心跳咚咚传来,又急又有力。
那个女人刚从鬼门关爬回来,气都没喘匀,头件事便是给他唤个名字。
八宝。
行吧。
他暗自叹气,将乱成浆糊的前世记忆往脑海深处压了压。如今这副身子什么也做不了,翻个身都费劲,四肢软得跟面条一般。
得苟住。
前世带兵时,他常挂在嘴边一句话:情报不明,活着就是赢。
眼下情报等于没有。他只摸清了几件事:这里是个穷得叮当响的猎户家,家里盼儿子盼得厉害,才刚有了第八个孩子,也就是他。
前面七个,全是姐姐。
七个。
陈惊云默默数了一遍。
七个姐姐,一个弟弟。这阵容搁在现代,都够凑一支排球队了。
不过眼下顾不上琢磨这些。
抱着他的女人还在发抖。她不是受了凉,而是产后失血太多,身子已经撑到关口上。
他想开口安慰一句。
嘴巴一张,只挤出一声“啊呜”。
废了,这张嘴根本不好使。
院里的雨不知何时小了。
陈王氏磕完头,起身时两条腿软得撑不住,只得扶住供桌。她转身望向刘氏怀中的婴儿,嘴唇哆嗦半天,终于蹦出一句话。
“这孩子得起个大名。”
陈老汉站在旁边搓手。
“娘,要不……等过了满月,请先生给看看?”
“还等啥!”陈王氏瞪了他一眼,“我孙子能跟你那几个丫头片子一样?明天就去找里正登册!”
大丫还站在门口。听见“丫头片子”四个字,她嘴角动了动,什么也没说。
这话听了十七年,也不差这一回。
刘氏抱着孩子,嗓子虚得快听不清了。
“叫八宝吧……小名就叫八宝。”
八宝。
怀里的婴儿没有睁眼,嘴角却动了一下。
兴许是旁人瞧错了。
新生儿嘛,脸上的表情原本就没个准头。
可若有人凑到近前细看,便会发现那并非碰巧。
一个活了三十七年的成年人,正顶着一张皱巴巴的新脸,拼命忍笑。
从方才起,他便竖着耳朵听。
听屋里每个人的声音、语气、称呼和态度。
分辨谁真心疼他,谁只求面子过得去。
还要记住谁把他的姐姐叫作“丫头片子”。
陈惊云闭着眼,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。
这一世,谁也别想欺负他的家人。
院门外的雨声中,传来了杂乱的脚步。
来的人不少。
陈王氏耳朵尖,霍地转头望向院门。大丫也听见了,手已经摸向门后挂着的猎弓。
脚步越逼越近。走在前头那人嗓门很大,隔着院墙也听得清楚。
“老八家的!听说你婆娘又生了?族里定了规矩,第八胎要还是丫头,你家猎场那三十亩——”
话到院门口断了。
屋里恰在这时传出婴儿啼哭,气足声亮,越过院墙,直往山谷里荡。
门外静了一息。
随后,粗哑的嗓音试探着问了一句。
“……是小子?”
大丫握住猎弓,守在院门正中。
PS:种田经商文,姐弟同心流,前期憋屈但不虐,姐姐们各有戏份,不当工具人。放心追,大丫头一个高光很快就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