转眼到了满月这天,陈家杀了一只老母鸡。
就一只。
那是家里下蛋最勤的鸡。陈老汉在鸡窝前蹲了半炷香,牙一咬,还是把鸡拎了出来。
“八宝的满月酒,不能寒碜了。”
陈王氏心疼得脸皮直抽,到底没拦。孙子的满月酒,就是把她炖了,她也认。
三桌席面。
说是席面,其实就是几碟野菜、一盆炖鸡、两碗猎来的兔肉,再加上刘氏拖着虚弱的身子蒸出来的粗面馒头。大丫上山猎了两只野鸡添菜,二丫去后山挖了把野葱,三丫蹲在灶台边算账,嘴里念念有词。
“鸡一只,兔肉是爹猎的,不算钱。野菜不要钱,盐用了小半罐……”
四丫在旁边纳鞋底,头也没抬。
“三姐,你能不能别算了?听着心里堵。”
“不算不行。”三丫才十三岁,算盘却打得清,“这顿席面吃下去,这个月的盐巴钱就没了。”
五丫和六丫在院子里摆桌凳。七丫才五岁,跟在姐姐们屁股后面转,手里攥着只缺口碗,谁叫她都不松手。
“七丫,那碗破了,换一个。”
“不换!这是给弟弟留的!”
大丫从厨房探出头,瞧了七丫一眼,唇角动了动,没出声。
院里的桌凳是借的,碗也是借的。陈家自己的碗碟,凑不齐三桌。
这就是陈家的家底。
襁褓里的陈惊云被刘氏抱在怀里,眯着眼听了一早上。
满打满算一个月,他已经摸清这个家有多穷了。
不是寻常的穷,是刀刃上刮油的穷。一家十一口,全靠陈老汉打猎和大丫上山撑着。粮食年年不够吃,到了冬天,还得往糊糊里掺野菜,才能熬过去。
七个姐姐,没一个进过学堂。
不是她们不想去。
女子不入学,这是规矩。
陈惊云把这件事记下了。
日头爬到头顶,村里人陆续进了院。
来的人不少,散席时多半走得比谁都快。
陈惊云眯着眼琢磨。这些人来吃席,哪是给陈家面子,分明是来看热闹的。生了七个丫头的陈家总算得了个儿子,这事搁在七仙窝村,比过年还新鲜。
头一个进门的是隔壁李婶子。
四十来岁,嘴碎。一进院,那双眼睛便往刘氏怀里的婴儿身上溜。
“哟,这就是八宝啊?长得白净。”
客气话说完,正话便来了。
“不过这孩子……瘦了点吧?生了七个才得这么一个,可别养不住啊。”
刘氏的笑停了一下,很快又接上。
“李嫂子说笑了,八宝能吃着呢。”
李婶子撇撇嘴,寻了个位子坐下,筷子已经伸向鸡腿。
陈惊云眯眼瞧着她。
记下了。
后来的人越来越多,说出来的话也越来越难听。
“老陈家这是积了几辈子的德,才换来个带把的,啧啧。”
“要我说,刘氏也是命硬,生了一窝赔钱货,第八个才开张。”
“这小子长得倒周正,就怕命不够硬。前头七个丫头的气运全压在他身上,怕是克亲呐。”
“克亲”两个字一出口,院里好几个人都朝陈老汉那边瞟。
陈老汉端着酒碗,五根手指攥得发白,笑脸绷在面上,跟浆糊粘上去的一样。
“哪里的话,八宝壮实着呢。嘿嘿,嘿嘿。”
那两声干笑钻进耳朵,陈惊云胸口发堵。
上辈子在部队,他见过硬得能拿命扛事的汉子,也见过一上阵就腿软的兵。他爹不怂,是被人压得太久了。一个猎户,在宗族跟前连腰都直不起来,还能怎么硬气?
大丫站在厨房门口,手里端着一盘馒头,指头抵着盘沿,绷得直直的。
二丫在后面拽了拽她的袖子。
“大姐,别。”
大丫吸了口气,把馒头端出去。
脚步很稳,面上也没露出什么。
陈惊云望着她的背影,默默把这个姐姐记得更牢了。
她能扛事。
真正的麻烦,跟着第三桌客人进了门。
族长陈德厚六十出头,穿了件半新不旧的绸面长衫,头发梳得齐整,胡子也修得规规矩矩。他一进门,院里原本叽叽喳喳的村民便安静了不少。
陈老汉差点把碗摔了,忙迎上去。
“族长叔来了!快请坐,快请坐!”
陈德厚笑眯眯地拍了拍他的肩。
“老八啊,大喜事。我这个当族长的,怎么也得来喝杯酒。”
客气得过了头。
陈惊云生出了戒备。
前世审过形形色色的人,越是笑得和气,要么人真厚道,要么难缠得很。瞧陈德厚进门的派头,再瞧陈老汉那副诚惶诚恐的模样,哪一种还用猜?
跟在陈德厚身后的是个膀大腰圆的汉子。
三十来岁,一脸横肉,笑起来眼睛眯成条缝,活像庙里的弥勒佛。可那两颗眼珠转得飞快,半点佛气都没有。
陈大彪。
陈惊云出生才一个月,已经从家人的零碎话里听过这个名字十来回。每逢提起,陈老汉便闷声不语,陈王氏张口就骂,大丫则攥住拳头。
堂叔。
宗族里的恶霸。
也是惦记北坡猎场的人。
陈大彪大摇大摆进了院,一屁股坐到上座旁边。也不用主人招呼,自己先倒了碗酒。
“老八,恭喜恭喜啊!总算开天窗了。来来来,我这个当叔的敬你一碗!”
陈老汉端起酒碗,手抖了两下。
“谢大彪哥。”
陈大彪仰脖灌下去,抹了把嘴,转头朝刘氏怀里瞅。
“让叔看看大侄子。”
刘氏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,还是侧过身,让他瞧了一眼。
陈大彪凑近看了片刻,咧嘴笑道:“瘦了点。不过没事,男娃嘛,长长就壮实了。”
说完,他便把脸转开,盯上端菜出来的大丫。
从头到脚,慢慢看了一遍。
哪是在看人,分明是在估量一件货。
大丫察觉到了,脚下停了半步。端盘子的手绷得太紧,骨节发出一声轻响。
二丫从厨房门后探出半边身子,满脸焦急,冲她摇了摇头。
大丫把菜放在桌上,转身便走,腰背挺得笔直。
陈大彪收回视线,冲旁人笑笑,什么也没说。
可他方才那副做派,陈惊云没漏掉。
婴儿瞧不清远处的东西,可两人相隔不到三尺。那张横肉脸有些模糊,呼吸和语调却骗不了人。
上辈子,他跟过一伙贩卖人口的畜生。
这种拿女人估价的打量,他太熟了。
账上又添了一笔。
酒过三巡。
陈德厚放下碗筷,拿手帕擦了擦嘴角。
这番斯文做派,和四周的猎户村民半点不搭。
“老八啊。”
陈老汉正在给族长续酒,听见招呼,忙直起腰。
“族长叔,您说。”
陈德厚笑着摆手,示意他坐下。
“今天是喜事,我本不该提这些。可你也清楚,族里这些年日子不好过,好几家猎户的收成都不成。你家北坡那片猎场……”
总算说到正事了。
陈老汉脸上的血色一下褪了。
陈德厚说得和缓,跟拉家常没两样。
“也不是我的意思,是族里好几位长辈提的。说北坡那片林子地界大,獐鹿多。你一家人……你一个猎手,领着七个闺女,怕是顾不过来。不如交给族里统管,收成按户头分,你家也不亏。”
好一个不亏。
北坡猎场是陈老汉的爹留下来的,三十亩山林,也是陈家唯一值钱的家当。交出去,陈家的根便断了。还说什么按户头分,陈家十一口也只算一户,族里四十多户,最后能分到几根毛?
陈老汉嘴唇直哆嗦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他不敢说不。
在这山窝窝里,族长立下的话就是规矩,有时比县太爷还管用。
旁边的陈大彪接过话茬,大嗓门一开,活像真在替全族打算。
“老八,你也别不乐意。想想看,你家七个闺女,将来的嫁妆从哪儿来?这猎场你一个人守着,族里人瞧着眼红,你的日子能好过?还不如痛痛快快交出来,大家面上都好看。”
提到“七个闺女”,他又朝大丫瞧了一回。
这一回,他盯了许久。
“我看大丫也十七了吧?该说亲了。我那边倒有个合适的人选,镇上屠户老王家,家底殷实。要是能成……猎场的事,也不是不能再商量。”
把大丫许给镇上的屠户。
拿她换猎场。
他说得轻巧,跟谈论天气没什么两样。
厨房门口传来“咔嚓”一声。大丫手里的木盘,被她生生捏出一道裂缝。
刘氏面上再没半点血色,两条胳膊越收越紧,勒得陈惊云都有些难受。
陈王氏在堂屋里听见了,擀面杖往地上一戳,人便要冲出去。
三丫眼疾手快,从后面抱住她的腰。
“奶!您别出去!”
“放开我!他陈大彪算什么东西——”
“奶,您出去闹,正好给他们留借口!”
三丫只有十三岁,说出的话倒比大人还清醒。
陈王氏怔了怔,硬是收住脚,身子却抖个不停。
院里,陈老汉低着头,碗里的酒洒掉一半也没发觉。
静了几息。
陈德厚端起碗,抿了口酒,又补上一句。
“也不急,今天是喜日子,回头再说。老八,你好好想想。”
回头再说。
这四个字,远比当场逼迫难应付。
他已经给了面子,陈家若还不识抬举,往后便有说法了。
陈惊云埋着半张脸,安安静静躺在刘氏怀里。
初生婴儿的眼睛依旧瞧不清,耳朵却好使。
族长的语调,陈大彪的大嗓门,陈老汉的沉默,大丫捏裂木盘的响声,还有三丫拦住奶奶时急促的喘息,他全听进了耳朵。
陈德厚虚伪,惯会拿“族规”当刀,自己不肯沾手,总叫旁人冲在前头。
陈大彪贪,惦记的还不只是猎场。他打量大丫时,藏着别的念头。
里正张贵坐在角落,从头到尾都没开口。这种时候装聋作哑,要么帮不上,要么压根不想帮。依他看来,多半是后者——里正和族长穿着一条裤子。
一笔一笔,全记清楚了。
他太小,眼下什么也做不了。
可他记得住。
席散了。
比陈惊云先前料想的还快。
鸡肉啃得干干净净,骨头都没剩下几根。馒头被一扫而空,碗筷杯盘扔得一片狼藉。
离开时,没几个人跟陈老汉打招呼。倒有两个妇人路过厨房,顺手把几个没上桌的馒头揣进怀里。
五丫瞧见了,刚要喊,六丫一把捂住她的嘴。
“别喊,丢人。”
六丫才九岁,说这话时,眼圈已经红了。
院子空下来。
陈老汉独自坐在条凳上,面前只剩一堆残羹剩饭。
他坐着没动,活像早上蹲在鸡窝前的那截木桩。
刘氏抱着孩子站在屋门口,默默瞧了他一阵,也没开口。说什么都没用。自家男人想挺直腰杆,可家里没一样东西能给他撑腰。
一个猎户,没功名,没靠山,也没钱。在宗族跟前,他连句重话都不敢讲。
大丫在厨房里收拾碗筷,手上使的劲很重,碗碰碗,叮叮当当响个不停。二丫在旁边默默帮忙,隔一会儿便瞧瞧大姐,几次想开口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三丫蹲在灶台边,手里攥着半截记账用的炭条。她在地上写写画画,嘴里低声念叨,旁人听不清念的什么。
四丫、五丫和六丫在院里收拾桌凳。四丫那只纳了一半的鞋底,不知何时塞回了怀里。五丫眼圈仍红着,六丫闷头干活,一声不吭。
七丫坐在门槛上,手里仍攥着那只缺口碗。
谁都没讲话。
满院只剩下碗筷磕碰的声响,压得人胸口发闷。
最后,陈王氏出了堂屋。
老太太一瘸一拐走到院子里,把残羹剩饭一盘盘端进厨房。那些剩菜和骨头,明天还能熬出一锅汤。
收拾完,她接过刘氏怀里的八宝,低头瞧了一眼。
婴儿闭着眼,呼吸匀净,像是睡熟了。
一滴眼泪落在八宝的襁褓上。
陈王氏没哭出声,只将孩子搂得更紧,抬头望向祖宗牌位。嘴唇抖了半天,她把话压得很低,生怕传到院外去。
“这些黑心烂肺的……连孩子满月都不放过……”
大丫从厨房走出来。
她站在院里,手上还沾着洗碗水,水珠顺着指尖,一滴滴落在地上。
她瞧瞧爹,又瞧瞧奶奶怀里的弟弟,最后仰头望向北坡。
那片猎场,是爷爷留下的。
谁也别想拿走。
陈家院门外,陈大彪叼着根草棍,走出几步,又停下脚。
他回头望向北坡。暮色里的山林黑压压伏在那里,摆明了是一块惹人眼馋的肥肉。
跟在他身边的小个子是佃户赵六,赶忙凑上去。
“彪爷,族长今天把话说到这个份上,老八那边怕是不肯痛快答应。”
陈大彪吐掉草棍,嗤地笑了一声。
“答不答应,由得了他?”
停了停,他压低嗓门。
“老八家的猎场,早晚是咱的。”
赵六缩了缩脖子,没敢接话。
陈大彪迈开步子,身影很快没入暮色。
北坡那边,一只夜鸟受了惊,扑棱棱飞过树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