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晃过去三个月。
陈惊云眼前那片模糊的天地,总算清楚了几分。
婴儿长眼力要慢慢来。如今,一臂之内的东西,他已经能分辨清楚;再远些,依旧是一团团色块。这样也够了,这间屋里要紧的东西,多半都在一臂左右。
墙角那把旧猎弓,弓臂上缠了多少层麻绳。
灶台边挂着两捆牛筋,干硬发黄,是去年冬天猎到的野牛留下的。
院里靠墙码着一摞竹片,砍回来晾了许久,颜色已经发灰。
这些东西,他每天都要看上许多遍。
日子过得简单。吃奶,睡觉,被人抱来抱去。刘氏身子还没养回来,好在奶水足,这是家里近来少有的好事。
多数时候,刘氏用土布兜把他绑在背上。乡下女人都这么背孩子,手腾出来了,孩子贴着身子也暖和。只是能看的地方有限,他眼前总是刘氏的后脑勺,还有她正对着的那一片地方。
也够用了。
他缺的从来都不是热闹,而是有用的消息。
三个月下来,这一家人的脾性,他摸清了七八成。
陈老汉,四十六岁,身板还硬朗,箭法扎实,能开一石硬弓。只是性子软。上辈子陈惊云带过这类兵,有本事,胆气却让日子磨没了,只差有人递过去一根火柴。
刘氏,三十五岁,前后生了八个孩子,亏了身子。可她骨头硬,能熬。满月酒那天,外人说的那些话,她从头听到尾,没还一句嘴,也没当面落泪。夜里喂奶时,泪却落到过陈惊云脸上。
陈王氏,六十三岁,泼辣,强势,还重男轻女。可她护短,这是她越不过去的坎。不论孙子孙女,只要姓陈,外人就碰不得。满月酒那天,若非三丫抱住她的胳膊,她真能抡起擀面杖,照着陈大彪的脑袋敲下去。
七个姐姐,也各有各的样子。
大丫撑着这个家,猎术最好,性子也硬。她只管埋头做事,很少抱怨,近来攥拳的次数却一天比一天多。
二丫心细,认得山里几十种草药。家里谁有个头疼脑热,都找她。她性子温吞,常跟在大丫身后,一见大姐动怒便去拉袖子。
三丫天生适合算账,脑子转得比算盘珠子还快。十三岁的年纪,已经明白发火不如把账算清。满月酒上,她按住奶奶那一下,心性不比大人差。
四丫手巧,纳鞋底、绣花、做衣裳,样样又快又好。只是话少,什么都闷在肚子里。
五丫性急,见不得不平事。六丫反倒稳得住,九岁的孩子,能说出“别喊,丢人”这样的话,懂事得叫人心疼。
七丫才五岁,最黏弟弟。那只缺口碗如今还攥着,不许别人碰,说是留给弟弟以后吃饭用的。
一家十口人。
全靠一张猎弓和十亩薄田养活。
陈惊云每天都在盘算。他前世攒下的本事够多,麻烦在于这副身子太小。翻身都不利索,手指软得跟水煮面条差不多,碰到什么还会本能攥住,松都不好松。
急也没用。
这句话,他每天都要提醒自己几遍。
得等身子长起来。
这天傍晚,大丫从山里回来。
陈惊云正绑在刘氏背上,脸朝院门。门轴一响,刘氏转过身,他便瞧见门口多了个模糊的高大人影,背上还压着一团东西。
紧跟着,重物落地,发出一声钝响。
刘氏吸了口气。
“大丫,你一个人猎的?”
“嗯。下山沟那边撞上的,追了半个时辰。”
大丫说话发闷,气还没喘匀。
陈惊云眯起眼,勉强分辨出地上趴着一团棕色的东西。那是头獐子,个头不小,少说也有四五十斤。
是大丫一个人从山里背回来的。
十七岁的姑娘,背着五十斤猎物走山路。换作他前世带过的女兵,这一趟也轻松不了。
可他最留意的,是大丫的手。
她蹲在院门边洗手时,离他不到两尺。刘氏背对着她,刚好没挡住陈惊云的视线。
大丫右手虎口裂开一道口子,血已经凝成黑红色。左手手背也擦破了几处,横着好几道血痕。
不像追猎物时弄的。
伤处多半出在弓上。
陈老汉也瞧见了,快步从屋里出来,拉起大丫的手看了看,脸色便沉下去。
“弓又裂了?”
大丫应了一声,从背上取下猎弓。
离得近了,陈惊云总算看清这张弓的模样。
一张单体竹弓。弓臂缠着许多层麻绳,新旧都有,颜色深浅不一。弓臂中段横着一道长裂口,全靠麻绳箍着,才没有断开。
这种弓拿去打猎,等于把命押在上头。弓臂若在开弓时崩断,飞出的竹片足以扎进人脸。
陈老汉接过弓,翻来覆去看了半天,最后叹口气。
“我明天再缠一层。”
“没用了。”大丫低头洗掉手上的血,“弓胎已经裂到底,再缠也是糊弄。”
“那……”
陈老汉后半句话卡在嗓子里。
还能怎么办?
一家人都明白,得买新弓。镇上弓铺最便宜的猎弓,也要二两银子。
陈家拿不出这笔钱。
满月酒已经掏空了最后那点家底。
陈老汉蹲了一会儿,掏出随身的小刀,把麻绳头削整齐,仍旧往弓臂上缠。
一圈压着一圈。
大丫站在旁边,默默看着。
傍晚的光落在她身上。十七岁的姑娘,常年让山风吹着,面皮粗糙,手上全是老茧和伤口。腰却挺得直,肩膀宽厚,站在院里,像棵扎进山土的树。
陈惊云盯着那张弓看了很久。
更确切地说,他一直在看弓臂与弓弦相接的地方。
单体弓。
弓臂用的是毛竹,弓弦由牛筋搓成,弓梢没有反曲。这样的弓,拉力上限不高,开弓时的劲大都压在中段,日子一久,中段最容易开裂。
换作复合弓,竹片为芯,牛角贴肚,牛筋铺背,三层叠合,弓臂的强度与弹性都能高出许多。拉力上去后,射程和杀伤也会跟着涨。
道理并不难。
他前世在部队里专门研究过冷兵器,为的也不是消遣。那年边境执勤,碰上一伙用弩偷猎的人,上级让他整理弩弓类武器的技术分析。他查过大量资料,从单体弓、复合弓,到英格兰长弓和中国传统角弓,各类结构都拆开研究过。
麻烦仍在这副身子上。
一个才满三个月的婴儿,连翻身都费劲。
脑子里这些东西,该怎么递出去?
他不会说话,不能写字,也画不了图。即便真能张嘴,把弓臂受力与三层结构说得清清楚楚,家里人也不会只当他早慧,多半要把他当成山精鬼怪。
所以不能急。
先练这副身子。翻身、抓握、坐立,都得一步一步来。等长到合适的时候,再露出几分早慧,让家里人慢慢习惯。到了那时,才好借着引导和暗示,把改弓的念头送到合适的人手里。
这个人不能选陈老汉。
陈老汉是个好猎手,却不善琢磨器具。若跟他讲竹芯、牛角、牛筋三层复合,他只会听得发懵。
大丫才合适。
她天天用弓,比谁都清楚这东西会坏在哪里。无需把一整套道理讲透,只要让她瞧见竹片和牛筋还能叠在一处,她便能顺着这条路往下试。
不过,这事还早。
眼下压在陈家头上的,是北坡猎场。
满月酒那天,族长说的不是场面话,那是一道通牒。
照陈惊云的估算,陈家剩下的日子不会太宽裕。
入夜后,屋里只亮着豆大的一点油灯。
刘氏喂完奶便睡了。她累得厉害,呼吸又深又长,跟昏睡过去没多少差别。陈惊云躺在床边的柳条摇篮里,那是陈老汉亲手编的,模样粗糙,倒还结实。
院里传来细碎的动静。
大丫还没睡。
她坐在石墩上,面前放着那张破猎弓,借屋里漏出去的灯光继续缠麻绳。
陈老汉白天缠过一层,她还是不放心,又添了一层。
缠弓不能赶。麻绳要一圈压一圈,处处收紧,不能留下松处,不然弓臂受力不匀。大丫干得很细,手指捻着麻绳,一寸寸往前挪。
摇篮里的陈惊云翻了个身。
这些日子,他总趁人不留神练翻身,夜里也练。这副身体的筋肉长得比预想中慢,三个月下来,只能勉强从平躺翻到侧身,离趴过去还差得远。
今晚这一下,却有别的用意。
他把脸转向墙角。
几根竹片靠在那里,旁边挂着两捆干牛筋。
陈惊云盯住那处,张嘴出了声。
“啊。”
声音很小,是婴儿常有的无意发声,并没有哭。
“啊……”
第二声稍大了些。
院里的大丫没有理会。弟弟夜里哼哼几声,本就是常事。
刘氏翻了下身,含糊嘟囔一句,又睡沉了。
陈惊云换了个调子。
“呜……”
这回添了几分急,像是够不着什么东西。
还是没人来。
一家人早就听惯了婴儿的动静,只要没扯开嗓子哭,便不会特意起身查看。
他安静下来。
还是太早。三个月的孩子若做出太刻意的举动,只会惹人犯疑。
得有耐性。
上辈子出潜伏任务,他最长守过七十二个小时。如今只是多等些日子,不算什么。
陈惊云闭上眼,在脑子里重画那张弓。
竹芯怎么选。毛竹太脆,最好用水竹或箭竹。弓臂弧度怎么定。家里没有精密工具,只能凭经验反复试。牛角又该怎么处理,浸泡、削薄、打磨,前后少说七八道工序。牛筋铺贴时还得顺着弓臂走,纹理一旦横了,开弓便容易劈层。
再往下,是胶。
这才是最难办的一关。
三层材料想牢牢粘在一起,非得用强胶。鱼鳔胶最好,可陈家住在山边,附近没有大河,弄不到多少鱼。退一步,猪皮胶也能用,偏偏陈家连猪都养不起。
还可以用鹿角胶。
北坡猎场里有鹿,陈老汉也会猎。鹿角平日不是丢掉,就是卖给镇上药铺。村里人大多不清楚,鹿角熬成胶,也能拿来粘弓。
这条路能走。
他把整套法子来回推了三遍,各道工序都备了替代办法,最后才将可行的那一套牢牢记住。
等会说话了,他要先设法让大丫猎头鹿回来。
陈惊云睁开眼时,院里的动静已经停了。
大丫把弓缠好,起身活动几下手指。随后拎着弓进屋,重新挂回墙角。
低头时,她看了摇篮一眼。
弟弟还醒着,正朝这边看。
细看又不像在看她。
那双眼直直落在猎弓旁边,盯的是墙角那堆竹片和牛筋。
大丫愣了愣,俯身凑近。
油灯映着婴儿的脸。昏黄灯光下,那双黑眼珠亮得扎眼。才三个月大的孩子,竟能盯住一个地方看这么久。
寻常婴儿追着亮处看,视线总会乱飘。弟弟却盯着墙角,半天没挪开。
她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。那里只堆着竹片、牛筋,还有几截风干的木料。
大丫忍不住笑了一声,伸手戳戳弟弟的脸蛋。
“看啥呢你,小家伙。”
脸蛋挨了一下,陈惊云眨眨眼,嘴里“啊呜”一声。
大丫笑着替他掖好被角,轻手轻脚走出屋。
走出几步,她又停下来,回头瞧了一眼。
摇篮里的弟弟已经闭上眼,呼吸均匀,像是睡着了。
大丫站了片刻,摇摇头。
小孩子嘛,见什么都新鲜。
她吹灭油灯,屋里暗了下来。
黑暗中,摇篮里的婴儿动了动嘴角。
没人瞧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