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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惊云最近很忙。
忙着翻身。
说出来丢人,一个前世能单手做五十个俯卧撑的特警教官,如今每天最大的训练量,是把自己从仰躺翻成趴着。
四个月大的婴儿,颈部肌肉刚够支撑抬头,核心力量约等于零,四肢的控制精度跟遥控信号不好的玩具车差不多。脑子里下达一个“左臂撑地、腰部发力、翻转九十度”的指令,身体执行出来的效果却是整个人跟条搁浅的鱼一样,扑腾两下,歪到一边。
丢人也得练。
前世带新兵时,他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,就是任何技能都得靠重复。一万次不行就两万次,身体总能记住。
白天趁刘氏去灶房、陈王氏出门串门,他偷偷练;晚上等家里人都睡了,再接着练。摇篮里地方小,他就在被褥上反复翻,左边翻完换右边,来来回回,活像个转不利索的陀螺。
到了四个月零三天,他总算能在两息之内翻过去。
仰躺,侧身,趴下,动作干脆。
趁着没人,他又试着用手臂撑起上半身,把头抬起来。
撑住了,还挺稳。
脖子酸得厉害,胳膊抖得跟筛糠一样,好歹没趴回去。
够了。
这个进度比寻常婴儿早了差不多一个月,算不上离谱,也足够让家里人夸一句“这孩子长得快”。
翌日,刘氏把他放到床上,他挑准时机翻了个身,趴着抬起脑袋。
刘氏正叠衣裳,余光扫见这一幕,手里的衣裳掉在了地上。
“八宝!你会翻身了?”
她扑到床边,将儿子抱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,又放回床上,让他重来一回。
陈惊云很配合,又翻了一遍,动作利落,还蹬了两下腿。
刘氏眼眶都红了,抱起他亲了两口。
“我儿厉害!四个月就会翻身了!”
她喊得响了些,院子里的陈王氏听见动静,一瘸一拐冲进屋。
“咋了咋了?”
“娘,八宝会翻身了!还能撑着抬头!”
陈王氏拨开刘氏,把孙子放到床上,非要亲自看一遍。老太太先是紧张,随后瞪大了眼,最后笑得满脸褶子都挤到了一处。
“我就说!我孙子是天生的!”
陈惊云暗自叹气。
奶,您这“天生的”结论,下得也太早了。
不过这样正合他意。家里人越早把他的出格之处归到“天生”头上,以后再露出别的本事,也省得他们大惊小怪。
神童这个名头,得慢慢立住。
往后几天,陈王氏逢人就夸。
去井边打水碰见赵家婆娘,要夸一回。
去村口磨坊碾米遇见王家媳妇,还得夸一回。
“我孙子四个月就会翻身了,你家那个几个月会的?六个月?哎哟,那可晚了些……”
刘氏在家听得脸都红了,私下跟大丫嘀咕。
“你奶这张嘴,也不晓得收着些。”
大丫难得笑了一回。
“让奶高兴高兴呗,她盼孙子盼了多少年了。”
这话一出,刘氏便不吭声了。
陈惊云躺在摇篮里听着,脑子里琢磨的却是三丫。
他留意三丫已经很久了。
这个十三岁的姑娘,每天不是蹲在灶台边,就是缩在堂屋角落算账。用半截炭条和一块旧木板,板上密密麻麻写满数字,写不下了,拿湿布一擦再算。
她算的东西五花八门。今天用了多少盐,这个月卖猎物得了多少钱,明天赶集该买什么、还能省下多少,连姐妹七个每天各吃多少粮,她都能算到碗里。
没人教过她。
这个家没几个会算账的人。陈老汉大字不识几个,刘氏认得的字加起来不超过二十个,陈王氏就更不用说。三丫这份算账的本事,全靠自己一点点摸索,用的还是最笨的法子——数铜板。
一文一文地数,数久了摸出规律,心算也越来越快。
陈惊云前世见过不少天才。部队里有人能在嘈杂处听清八百米外来了多少人,也有人只瞧一眼地形,就能画出等高线草图。这些本事,单靠训练练不出来,多少都得吃老天赏的那口饭。
三丫便是这一类人。
她天生对数字敏感。
放在现代,这样的孩子送去奥数班,多半能拿奖。放在古代,做个账房先生都算埋没,分明是块经商的料。
可在陈家,没人把这份本事当回事。
没用。
猎户家的闺女,账算得再快也换不来一碗粮,嫁人时也没人会问一句“心算加减快不快”。
可惜归可惜,这也给了陈惊云一个机会。
这天下午,刘氏在院里晒被褥,把陈惊云放到了堂屋的大床上。
三丫恰好坐在旁边算账。
她面前摆着三十枚铜板,都是这个月卖兔皮攒下的。一边数,一边拿炭条在木板上划拉,嘴里还念念有词。
“……兔皮三张,每张十二文,一共三十六文……两张破了,各少两文,三十六减四,三十二文……再扣掉赶集来回借牛车的两文……三十文。”
数完以后,她把铜板一枚枚码好,分成三摞,每摞十枚,齐齐整整。
一抬头,弟弟正瞧着她。
陈惊云上半身垫在被褥上,歪着脑袋,眼睛直落在她手里的铜板上。
三丫笑了。
“八弟,想玩?”
她拿起一枚铜板,在弟弟面前晃了晃。
陈惊云伸手抓住了。
这也不稀奇,四个多月的婴儿,已经会主动抓东西了。
三丫又往他面前放了一枚,他照样伸手去抓。
两枚。
三丫来了兴致,从旁边的铜板堆里又拿出几枚,在被褥上排成一溜。
“来,八弟,你抓,看你能抓几个。”
一共七枚。
陈惊云瞧了一眼,伸出手去。手掌按住一枚,指头蜷了几下,将铜板攥住,又去碰下一枚。
一枚。两枚。三枚。
到三枚便停了。
他的小手攥着铜板收回来,咧嘴笑了一声。
三丫没多想。小孩子手小,三枚恰好能攥住,再多也拿不了。
“聪明,还晓得自己手小。”
她夸了一句,将铜板收回去,低头继续算账。
算了一阵,她又摸出五枚铜板,想分成两份,看看怎么分合适。摆好以后,顺手又拿来逗弟弟。
“来,再抓着玩。”
陈惊云伸手。
一枚。两枚。三枚。
又停了。
三丫的手停在半空。
她把弟弟手里的铜板取出来,重新摆了一回。这回摆了十枚,排成一溜。
陈惊云歪头瞧了瞧,伸手再抓。
还是三枚。
三丫愣住了。
让她发愣的并非铜板的数目。三个铜板没什么稀奇,偏偏她刚才算下个月的花用,想着该给弟弟买块粗布做新襁褓,也要三文钱。
三。
她下意识看向弟弟。
弟弟冲她咧着嘴,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,瞧着再无辜不过。
巧了,肯定只是巧了。
三丫拿走铜板,缓了口气,劝自己别疑神疑鬼。
她又摆了一回。这回心里换了个数:五。
五枚铜板摆在弟弟面前,她盯着那只小手。
陈惊云伸手去抓。
一枚。两枚。三枚。
三。
三丫松了口气。
看吧,就是手小,只能握住三个,跟她想的数没关系。
可那个疑问仍旧压在脑子里。她脑筋转得太快,根本闲不住,转眼便换了个验证法子。
她从铜板堆里取出三枚,放在弟弟面前。
只有三枚。
弟弟若还抓三个,说明这只是见多少抓多少。可要是少抓了……
陈惊云看着面前的三枚铜板,大概猜到了三丫的盘算。
他笑了一声,伸出手。
一枚。两枚。三枚。
全抓了。
三丫点点头,肩膀也松了下来。
就是手小嘛,三个刚好能握住。
她把铜板收回去,继续算账。
身后的门口还站着四丫。
四丫手里拿着绣了一半的帕子,也不晓得看了多久。见三丫收了铜板,这才凑过来,小声问了一句。
“三姐,你跟弟弟玩什么呢?”
“逗他玩。给他铜板他就抓,每回都抓三个。”
四丫“噗”地笑了。
“手小能握几个?你还当他能数数呢。”
三丫也笑了,拍了拍弟弟的肚子。
“对,他才四个月,连话都不会说呢。”
陈惊云被拍了一下,很配合地“咯咯”笑了两声。
四丫挨着她坐下,低头接着绣帕子,三丫也继续算账。姐妹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家常,算四丫绣的帕子拿到镇上能卖多少钱,也猜大丫今天上山能猎到什么。
陈惊云闭上眼装睡。
种子已经埋下了。
三丫那颗脑袋闲不住。她兴许会把今天的事丢开,可下回弟弟再做出什么超出月龄的举动,她准会比旁人更早留神。
她向来如此,碰上不对劲的地方,先记下来,留着以后比对。
慢慢来,他有的是时间。
当天夜里,姐妹们挤在一张大通铺上睡觉。
七个姑娘从大到小排成一溜。家里被褥不够,到了冬天,两个人才分得到一床。眼下正值夏日,倒不用抢被子,只是床板上仍旧挤得慌。
三丫睡在四丫和五丫中间,翻来覆去停不下来。
四丫被她蹬了一脚,迷迷糊糊骂了一句。
“别动了三丫,你又在想啥?”
“没想啥。”
三丫翻过身,面朝墙壁。
眼睛还睁着。
白天的画面翻来覆去在脑子里打转。
弟弟的小手伸出去,抓铜板。一枚,两枚,三枚,然后停下。
重来一回,还是三枚。
整整三回,每回都是三个。
四丫说得没错,弟弟才四个月,连话都不会说,哪会数数。
可她的脑子偏不听使唤,非要围着这事转。
若并非巧合呢?
三丫压下这个念头,又翻了个身,强迫自己闭眼。
过了半盏茶,她又睁开眼。
不对。
她想起来了。
最后给弟弟摆铜板时,面前总共只有三个,弟弟全抓了。
假如弟弟真在“数”三个,那一回便不能作数。总共只有三个,全抓和数出三个,结果没两样。
要想弄清楚,下回得摆四个,看他抓几个。
三丫咬着嘴唇,总算寻到了能让自己安心的办法,闭眼睡了。
隔壁屋里,摇篮中的陈惊云也闭着眼。
嘴角悄悄翘起一点。
三丫,你果真是个好苗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