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没亮,大丫就起了。
她穿衣裳的动作很轻。七个姑娘挤在一张铺上,谁翻个身都能把旁边人弄醒,可大丫身手利索,跟猫差不多。脚落地没声,门轴也让她提前抹了猪油,推开时只响了一下。
院子里的天色灰蒙蒙的,鸡还没叫。
她取下墙上的猎弓,背好箭壶,又往腰间别了把柴刀。
陈老汉已经等在院门口,手里提着绳索和兽夹,绷着脸,一句话也没有。
“走吧。”
父女俩一前一后出了院门,往北坡去。
趁天将亮未亮时上山,是老猎人的规矩。夜里出来活动的兽正往窝里回,地上的露水也还没散,蹄印、粪便、折断的草茎,全留得清清楚楚。
陈惊云不晓得这些。
他在摇篮里睡得正香,偶尔动动嘴巴,梦里大概还在吃奶。
可北坡上发生的事,直接关系到他的计划能不能走下去。
北坡猎场的入口有一段石头垒成的矮墙,齐腰高,石头上刻着“陈”字。
这是陈老汉他爹在世时立下的界桩。
猎户家的规矩,界桩就是地契。桩立到哪儿,猎场便划到哪儿。没有官府的红契白契也不碍事,全村人都瞧见了。谁敢挪界桩,就是跟全村猎户过不去。
今天却出了岔子。
陈老汉走到矮墙边,脚下一停。
墙塌了一截。
风刮雨泡,石墙不会倒成这样。石头散了一地,刻着“陈”字的那块朝天躺着,分明有人特意摆给他看。
陈老汉蹲下来,把那块石头扶正,重新嵌进墙里。粗糙的手指在裂口上摸了摸,嘴唇抿成了一条线。
大丫走在前头探路。猎弓还没上弦,柴刀却握在手里。
“爹,快来看。”
她在林子里压着嗓子喊了一句。
陈老汉跟了过去。
猎道拐弯处原本有个套兔子的绳套,用的是细牛筋,绑在一棵碗口粗的杉树上。
如今绳套断了。断口齐整,是叫人拿刀一刀切开的。
再往前是捕獐子的地坑,挖了半人深,上面盖着树枝和枯叶。坑里让人一筐筐倒满碎石,还踩得结结实实。
继续往里走,处处都是被毁坏的痕迹。
陈老汉挨个查看,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七个陷阱毁了五个,剩下两个藏在深林里,地方太偏,来人约莫是懒得往里走。
大丫蹲在一处被毁的陷阱旁,用柴刀拨开落叶,露出三双脚印。
其中一双比另外两双大了一圈,鞋底纹路深,踩出的印子也重。
这个脚印她认得。
陈虎。
陈大彪的儿子,今年十九,膀大腰圆,随了他爹。族里年轻一辈中,就数他最横。平日领着两三个跟班在村里晃荡,也没什么正经营生,全靠他爹养着。
大丫起身,顺着脚印朝山腰追去。
陈老汉在后头喊了一声。
“大丫!”
她没停。
脚印一直通向山腰的一片缓坡。这里原是陈家猎场的要紧地段,獐鹿最爱走的那条兽径就从此处经过。
绕过一丛灌木,大丫停下了脚。
前面不到二十步,三个人正蹲在地上忙活。
为首那人背对着她,身量壮得像头牛,正往地里打木桩。那是布置新陷阱用的底桩。旁边两个族中青壮,一个递绳子,一个削竹签。
他们竟在陈家的猎场上布置自家的陷阱。
大丫脑门发热,血直往上冲。
“陈虎!”
这一嗓子惊飞了头顶的三只山雀,扑棱棱蹿进林子。
陈虎回过头,见来的是大丫,先愣了愣,很快又满不在乎,嘴边挂起了轻蔑的笑。
“大丫妹子,这么早上山?”
大丫跨到他面前,拿柴刀指着地上的木桩。
“你在我家猎场做什么?”
“你家猎场?”陈虎站起身,比大丫高了大半个头,低头瞧着她,“大丫妹子,这话可不对。族长已经发了话,北坡猎场要归族里统管。我先来踩踩点,有什么问题?”
“族长发话就算数?猎场有我爷爷立的界桩!”
“界桩?”陈虎歪了歪头,笑了一声,“你指的是入口那段矮墙吧?我来的时候它就塌了,八成是年头太久,自己倒的。”
自己倒的。
大丫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。
旁边两个青壮也站了起来。一个叫陈贵,一个叫陈发,都是陈大彪那房的远亲。两人不吭声,站的位置却正好把陈虎护在中间。
三个男人围着一个姑娘。
陈虎笑得越发放肆。
“大丫妹子,我说句不好听的。你爹一个人守不住这片猎场,陷阱半年没修,兽径都快长满了。你一个丫头片子,天天往山上跑,像什么话?听叔一句劝,该说亲说亲,该嫁人嫁人。这打猎的事……”
话没说完,大丫已经动了。
她退开一步,柴刀入鞘,反手摘下猎弓。
上弦,搭箭,只用了一息。
箭头对准了陈虎的脸。
两人隔着不到一丈。
弓臂嘎吱作响,麻绳下面的裂纹还在往外延。大丫清楚得很,可她顾不上了。
“你再说一遍。”
她说得很稳,听着反倒吓人。
在院里缠麻绳时,她会手抖;灶台上收拾碗筷时,她也会摔碗。可只要张弓搭箭,这只手从来不会晃。
陈虎嘴边的笑挂不住了。
他往后挪了半步。
单凭一支箭,还不足以让他服软。一个姑娘真敢在族人面前放箭?他不信。可箭头离他鼻尖只剩三尺,箭杆纹丝不动,拉弦的手跟钉在那儿一样。
这姑娘真敢射。
陈贵咽了口唾沫,伸手扯住陈虎的袖子。
“虎哥……”
陈虎脸上红一阵白一阵,咬了几下牙,才挤出个笑来。
“行,大丫妹子,你厉害。”
他弯腰收起地上的绳子和工具,拍掉屁股上的泥,转身便走。
走出几步,他停了停,没有回头。话从前头飘过来,听着阴恻恻的。
“你一个丫头片子逞什么能?等你爹把猎场交出来,你连弓都别想碰。”
三人钻进林子,很快没了影。
大丫仍旧举着弓,等脚步声彻底听不见,才一点点松开弦。
箭放回箭壶,弓也垂了下来。
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,手指还在发抖。
怕倒是不怕。
陈老汉追过来时,大丫已经蹲在地上拔陈虎打下的木桩。
木桩一根根往外拽,拽不动便用柴刀劈。散在地上的竹签、绳套也都收起来,装进自家的篓子。
陈老汉看了看满地痕迹,跟着蹲下,闷头帮她收拾。
父女俩谁也没提方才的事,就这么在猎场里修了一上午陷阱。
毁掉的五个全要重新布置。绳套重绑,地坑重挖,遮掩用的枯枝败叶也得重新铺。
太阳升高后,林间的露水干了。几只松鼠在树梢间跳来跳去,叽叽喳喳叫个不停。
陈老汉直起腰,双手撑着膝盖,喘了几口气。
他的背弓着。
累不至于累成这样。
四十六岁的猎户,背着猎物下山时腰杆都挺得笔直,修几个陷阱,身子反倒弯成了虾米。大丫看在眼里,嘴唇咬得发白。
爹在想什么,她猜得到。
今天修好了,明天人家照旧能来毁。守得住白天,守不住夜里;看得住陷阱,也看不住整条猎道。
这么耗下去,吃亏的只能是自家。
陈大彪那边有人,也耗得起。陈家能上山的只有两个,一个四十六,一个十七。
他们耗不起。
下山时,大丫走在前面,陈老汉跟在后头,一路没人开口。
林中的鸟叫得正欢,全不管这对父女是何心情。
回到家时,已经过了晌午。
刘氏正在院里喂鸡,瞧见父女俩的脸色,手里的糠没收住,多撒了一把,几只鸡抢得打起架来。
“咋了?”
陈老汉没有答话,径直进了屋。
大丫把猎弓挂回墙上,站在院里,把家里人都看了一遍。
二丫在灶房切菜,三丫在堂屋算账,四丫在纳鞋底,五丫和六丫在院里劈柴。七丫坐在门槛上啃红薯干,嘴边全是碎渣。
刘氏把摇篮搁在堂屋门口晒太阳,陈惊云躺在里头,睁着眼看天。
大丫看过所有人,开了口。
她没抬高嗓门,院里人却全听清了。
“爹,猎场不能让。让了,咱一家十口吃什么?”
屋里的陈老汉没有应声。
大丫等了一会儿,转身进了灶房,帮二丫切菜去了。
刀落在砧板上,一下比一下重,也一下比一下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