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火镇的土路干得发白,风一扬,卷起来的全是药草渣和细尘。九渊沿田埂走进镇子时,日头正爬到祠前那棵老槐的树冠顶上,把石板晒出一层虚晃晃的热气。米铺上了半截门板,铁匠炉歇着火,几只瘦狗贴着墙根伏着,连舌头都懒得伸。
祠门口的水缸边上坐着个晒药的老翁,青布摊上铺着切好的干地黄和柴胡。九渊走过去,取了半瓢水,又从怀里摸出两枚旧铜钱搁在摊角。老翁没看钱,先抬头把他从头打量到脚:“歇脚的吧?别往镇里走了。这地方从昨夜起邪性,天裂了一道口子,亮得跟白日一样。”
九渊喝水的动作停了半瞬。天裂。他昨夜挣断封魂钉时,气海最后那点火星确实烧穿了半座牢顶,他没想到连人间的镇子都能看见。
老翁见他不出声,又压低嗓子补了一句:“我这条老命活六十多年,头回见天上裂成那样。今早祠堂的灯油册子都紧了一轮,说是兆头不好,要添油镇一镇。”话音没落,祠门里探出个皂衣差役,扯着嗓子喊:“老曲头!还晾你那几片破药!油呢?过午封簿,你自个掂量!”
老翁脸色一白,手忙脚乱地把干地黄往布袋里拢,又从缸后摸出一只油罐:“来了来了!”他抱着油罐往祠门口跑了两步,又回头冲九渊丢下一句:“喝完水快走,莫在祠前逗留。”话没说完,人已经被差役一把拽进了祠门。
九渊把半瓢水饮尽,将铜钱重新收回怀里。他本不该久留,先找一处落脚恢复气海才是正事。他沿街走了十几步,拐过米铺的墙角,镇外的官道已经能看见尽头。
就在这时,祠门里传出一声闷响,紧接着是油罐摔碎在石板上的脆声。九渊没有回头。又走出去三步,身后忽然炸开一个苍老的嘶喊:“药!那是给我家老婆子熬的药!”
九渊顿住了。
离火祠的正殿不大,三间瓦房,门柱上的红漆早褪成灰败的赭色。檐下那盏长明灯白日里也点着,火色发青,不像凡火,烧得人心里发毛。晒药的老翁被两个皂衣差役反剪着双臂按在阶前,膝盖磕在碎陶片上,血珠子渗出来。他那布袋被扯开甩在一旁,干地黄片和柴胡滚了一地。
祠官坐在殿前的交椅上,四十来岁,圆脸薄须,一袭青灰道袍浆得笔挺,手里正慢条斯理地翻着案上的油册。他抬眼,嗓子里带着一层常年盘算养出来的绵滑:“老曲头,迟了两刻,添一罚三。这是府里定的章程。你朝我磕头没用,油册上的数字少一笔,明早调去南边瘴地守泥祠的就是我。你怜惜我,我怜惜谁去?”
老翁被按着,脸都憋成紫红,嘴里含混地挤出一句:“油……油我带了,就在缸后头,老妻烧了三天药,炉子刚熄,我就迟了半步……”
祠官懒得听完,手一摆:“迟就是迟。你既然交不出罚油,那袋药先押在祠里,回头拿钱来赎。”差役应声去提布袋,袋口早松了,一把提起,干地黄片便哗啦啦洒了半阶。
老翁不知哪来的力气,猛地挣脱半边,一头扑过去想去拢那些药。差役一把揪住他后领,把人拖回来,往下一按。老翁的膝骨撞在青石阶上,闷的一声,他自己没哼,只死死盯着那半袋药:“我老婆子还等这服药……”
围观的人不少,卖饼的老婶子掩着嘴,挑担的后生缩着脖子,无人吭声。
九渊从人群外走进来时,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拨开那条缝的。他站到祠官案前,什么也没说,目光落在案角。
案角摆着一枚铜印。四方四正,边角被香火摩挲得油润温沉,印背上拴着褪色的青绦。这是离火祠香火借法的凭证,也是祠官压人的底气。
祠官眼睛一眯,上下扫他:“哪来的外乡客?祠里过午不待客,你要添油明日赶早。”他嘴里说着客气话,手却不动声色地往案角挪了挪,把铜印拢到自己手边。
九渊垂眼看了看,开口时声音不高:“他迟的是时辰,不是油。油已经带来了,缸后头。你收下本额,放人。”
祠官笑了一声,笑容没到眼底:“府里定例,迟了就是三倍。你一句话要我违府里的章程,凭什么呢?”他慢慢把铜印拿起来,在掌心里掂了掂。这动作他做了十几年,每回一掂,镇上的人就知道他要动真格了。
他说:“凭你一个过路的,也敢在离火祠前插嘴?”
九渊没再答话。他隔着案面一伸手,祠官眼皮一跳,探手要按,指尖离印边还差半寸,那枚温润的旧铜已经躺进另一只掌心。九渊将印在手里掂了掂,像掂一枚乡间茶碗,随后两指一错,铜印凌空翻了个面,墩地落在案上。
字面朝下,印背朝天。
一声轻响。青石阶上静得能听见油罐破口在滴油。九渊收回手,站在原地,没有多余的动作,也没有念一个字。祠官盯着那枚倒扣的铜印愣了两息,忽然警醒过来,一把抓起来翻正,拇指抵住印面,嘴里默念催法口诀。一遍。两遍。三遍。
铜印在他掌心里没有起任何变化。
没有香火聚来,没有借法呼应,像一枚在冷水里浸透的旧铜钱,又沉又凉,再也养不出一丝温润的灵光。祠官额角的汗顺着腮边淌下来,他又催了两遍,声音从唇间挤出来时已经变了调:“你把它、你把它怎么了?”
没人回答他。祠官抬头,盯着九渊的眼睛,像要从里面看出点什么来。他看出来的全是空的,什么底牌也不露。他把铜印慢慢放回案角,站起来,袖子一拂,挤出个笑纹来:“误会。大水冲了龙王庙。老曲头那点油钱记在我账上,回头我替他补。放人。”
差役松开手。老翁跪在原地,先是懵的,随即疯了似的用袖子去拢那些干地黄。九渊走过去蹲下来,一把一把帮他把药片拢回布袋里。老翁抬头看着他,嘴唇翕动了好几下:“你……你跟昨夜那道天裂,有……”
九渊把布袋口系紧,塞回老翁手里,起身道:“你这药要凉了。回吧。”
他转身往祠外走去,没受那个磕到一半的头,也没报名号。可他在祠门口顿了顿,偏头瞥了一眼东墙根的侧门,像是感应到了什么。
祠东侧有一座锁死的耳房,门锁锈成一团铁疙瘩,门边堆着豁口的铁锅、断腿的香炉和一堆看不出用途的旧物。九渊走过去,在两只破铁锅底下翻了翻,摸出一块巴掌大的旧铁。
铁沉得压手,一面结着灰褐的锈鳞,另一面却磨得发白,上面留着几道近乎磨平的铸纹。纹路环环相扣,转了三圈收尾,尾钩微微扬起,像一笔没写完的字。
九渊的指腹压在那道尾钩上,很久没有动。旧铁冰凉,锈气呛人,可他指肚下那一小块却像被炭火焐过,泛着极淡的熟悉。他把铁片凑近鼻端又放下,面上什么也没显,心里却把那几道铸纹翻来覆去描了三遍。这纹路他只在一柄剑身上见过。他自己那把邪神剑。
他没问这铁为什么在离火镇,也没问是谁把它埋在这堆废铁器底下。有些东西问不得,问出口就成了线,线另一端牵着谁,他现在还不想知道。
九渊把铁片收回怀里,转身向北的镇口走去。走到御史桥头时,他忽然停下来,回头望了一眼离火祠的方向,低声说了三个字:“北偏东。”
日头偏西,官道两旁的野草被晒得卷了边。九渊沿着一条岔出主道的土路往北走,走出二十里,才在干河滩边坐下来歇脚。肩背那三处封魂钉留下的旧伤又开始发烫,他扯开衣领看了看,左肩那处渗出的血已经干透,把薄布粘在肉上。他没管,也不便管,只把那块旧铁取出来,摊在掌心里托着。
夕阳最后一抹光擦过铁面,那道磨平的铸纹微微反亮,像一尾沉在水底的鱼翻了个身。铁没有变化,变化的是九渊捏着它的指节。他捏着这块铁,像捏着一根线的线头,那根线向极远处延伸,伸进北面那道青灰色的山影里去。
他想了想,还是给那枚可能性的饵下了定论:“这东西来得太顺了,像有人算准了我,会路过这镇子。”
话是这么说,可他把铁片重新贴回胸口时,没有半分犹豫。剑的痕迹是真的,剑可能真的在北边。饵也罢,局也罢,他总得先走到那里,才知道绳头攥在谁手里。何况他现在这副残破身板,也没有第三条路可走。
入夜后风凉了下来。官道越走越窄,最后成了一条放牛踩出来的土埂。九渊走得不快,三处钉伤在夜风里闷闷地疼,他却没像前几日那样停下来喘气。铁块贴着胸口,凉意渐渐被体温暖成温的,像揣着一块旧瓷。他每一步都朝着北偏东的方向。
月亮升起来时,他翻过一道土坡,回头已经看不见离火镇的灯火。风从北面来,卷着干草屑打在他脸上,他抬手挡了挡,忽然觉得那风里有什么气味很淡很熟,是铁锈混着陈年炉灰的气息,一晃就散,辨不清来处。他将目光从北面山影上收回来时,又拢了拢胸前的衣襟,掌心覆在旧铁上。那铁在他手掌下安静如石,可他知道,它醒着。它跟那柄剑隔了万里,方才却像在同一座炉膛里,一起翻了一个身。
日头彻底落尽后,离火祠后院的油灯亮了。牟祠官把那枚铜印翻来覆去看到半夜,印还是那枚印,边角照样油润,可它就像被抽了筋骨去,任凭他念多少口诀,再也不应一声。他坐不住,研了墨,提笔写了一封禀帖,写了撕,撕了写,最后留下的只有几行字:“今午有外乡人过镇,徒手翻印,印失灵。此人年近三十,身量高瘦,青布衣,北去。临行前于祠东旧铁堆取残铁一片。”
墨迹晾干,他又对着灯火坐了片刻,在末角添了一笔:“另有镇民曲姓老翁报称,昨夜见天裂于北,形迹颇异。”
他吹干墨,把禀帖叠好,推到案角。正要熄灯睡下,檐瓦上落下一阵极轻的翅羽声。牟祠官一僵,开门去看,门外月光洒了一地,一只灰羽鸦停在门墩上,腿上绑着一筒细如筷子的封管。他取下封管展开,只读了三行,脸色就变了。
纸上书的是雷泽府协查文书,四边压着暗青神印的纹路,大意极简:天狱重犯越狱,疑遁人间北境,各地祠庙严加察访,有异即报,不可声张。
牟祠官手里的纸没拿稳,被夜风掀了一角。他慢慢把目光挪回案角,那里并排放着他刚写好的禀帖。风里那点灯火跳了跳,把两页纸的影子投在一处。
他站了好一会儿,把协查文书和自己的禀帖叠在一起,压在铜印底下。那枚印凉透了一夜,再没人把它翻过来。天亮前,离火祠的信鸦振翅向北飞去,爪上缚着一封白纸黑字的信。而九渊已经走出四十里,正翻过那道青灰色的山脊。晨光从他背后的坡顶铺下来,拉出长长的影子,他怀里那块旧铁微微热了一下。
风从北偏东的方向吹来,干凉干凉的,像有人在前头替他牵着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