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家的账本,是大嫂烧的。
那天我在廊下站着,看她一页一页撕。蓝布封皮,边角被虫蛀了三个洞,她撕得很慢,撕一页,看一眼,再丢进铜盆。纸灰飘起来,落在她袖口的白线上,她也不掸。
“三弟。”她没抬头,“你该分出去了。”
我说好。
她手上停了停,才问:“你不问为什么。”
“问了也是这个结果。”
她把最后一页丢进盆里,抬起头看我。顾锦今年二十九,掌家七年,脸上没有一条多余的纹路,眼睛却深得像井。
“你倒是明白。”
“我明白很多年了。”
明白到什么地步呢。明白到在这座宅子里,看见什么,都得当没看见。
她笑了一下,那笑里没有温度,倒有几分赞许。她说西街那间铺面给我,二百两银,族老那边她去说,让我明日画个押。
我说好。
她又看了我一会儿,忽然问:“裴知白,你就没有一样想要的?”
我想了想,说有。
她眼睛动了动。
“我想要那口铜盆。”
她愣了一下,随即笑出声。那是我头一回听她笑。
02
裴家有三个儿子。
大哥裴知言,读书好,做事稳,是老爷子眼里唯一能接手的人。
二哥死在城外,走的时候身边只有一个老仆,第二天才有人来报。他的牌位在祠堂最上排。
我是老三。
临溪城里提起裴家老三,话都差不多:生得好,脾气好,就是不顶用。这话没错。
我从十六岁起就知道自己不顶用。那年老爷子让我跟着管账,我看了三天,把账本还回去,说这活我做不了。他拿戒尺抽我手心三下,我一声没吭,第二天照样去街上吃茶。后来他就死了心,再没让我碰过一张纸。
我没跟他解释。
十六岁那年冬天,我在书房外头站着,看见大哥把一封荐书抽出来,换了一张进去。那封信是给二哥的,二哥那时候还没死,还在城外养病。
我把这事咽了二十年。
这二十年里,我学会了一样本事:看见什么,都当没看见。学会了这个,日子就好过了。
03
我从前是过日子的。
每天睡到巳时,起来吃一碗燕窝粥,去东街听半场书,中午在酒楼里坐着,看谁家又添了新铺子。下午回家换身衣裳,去茶楼,跟几个同样没出息的人下棋,下到掌灯,回家吃饭。
饭桌上老爷子问我今天做了什么,我说听书。他就不说话了。
这样的日子我过了十年,过得很好。
有人说我是懒。懒是一部分。还有一部分,是我算过账。
裴家这份家业,大哥要,大嫂也想要。他们两个人抢一样东西,我在旁边站着,只要不伸手,就不会挨刀。我要是伸手,就算抢到了,也得防一辈子。
我算来算去,觉得当个废物最划算。
废物不用守夜,不用防人,不用在饭桌上听一句话就猜半宿。废物只需要笑,笑完就可以去睡觉。
所以我签字那天,一点也不难过。西街那间铺面我先去看过,两扇门板,一扇歪了,隔壁卖纸钱,对面是棺材铺。
我很满意。
死人多的地方,活人少。活人少的地方,话少。
04
签字那天,祠堂里来了六个族老。
顾锦把分家契摊在案上,一样一样念。西街铺面一间,二百两银,两名旧仆,余者归公。
念完,她把笔递给我。
我接了,签了名,然后我在底下添了一行。
祖宅亦不要。
祠堂里静了。
一个族老咳嗽了一声:“三郎,你这是要做什么。”
“我住不惯大房子。”我说,“夜里空,回声大。”
顾锦看着我,看了很久。她把契纸拿起来,对着光看了看那行字,然后折好,收进袖子里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我记下了。”
那天晚上,全府都知道裴家老三净身出户。有人在背后说我傻,说我连祖宅都不要,是存心要跟裴家断干净。
我听见了,没回头。
断干净这三个字,我等了二十年。
05
搬出去前一天,我又去了一趟西街。
走到粮行门口,我看见一个姑娘。
她蹲在墙根,很瘦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,袖子短了一截,露出一截手腕。粮行门口放着一只竹筐,里头是筛下来的碎麦和烤焦的饼。
她伸手,从筐里拿了一块。
刚拿到手,她抬起头,看见了我。
她没跑。
就那么蹲着,手里捏着那块焦饼,看着我。脸很小,眼睛很大,眼白比眼黑多,像受了惊的鹿。
我站着没动。一息,两息。
她的脸从白转红,又从红转白,最后把手里的饼放回筐里,放得很轻,像是怕碰坏了什么。然后她低下头,额头顶着膝盖。
我走过去,弯腰,把那块饼捡起来,掰成两半,递了一半到她面前。
她不动。
“不要?”我说,“那我吃了。”
她这才抬头,很快地接过那半块饼,双手捧着。
我转身走了。走出十几步,回头看了一眼,她还蹲在那儿,没吃,把饼用袖子包好了,揣进怀里。
那天晚上我才想明白,她不是给自己拿的。
06
三天后,我搬进西街。
铺面我改了,前头卖饼,后头住人。
我不会做饼。
我请了个老师傅,姓吴,六十多岁,手上有烫疤,说话漏风。他教我的头一件事不是揉面,是看火。
“炉子烧到什么时候算好?”
“手背贴上去,数到三。”
我试了一次,数到一就缩回来了。
吴师傅笑,露出一口黄牙:“三少爷,你这手,是拿笔的手。”
“以后是拿面团的手。”
他笑得更大声,笑完又说了一句:“裴三,你这人有点意思。别人落难,脸上都挂着苦相,你没有。”
“苦相不值钱。”我说。
他点点头,没再问。
头一个月,铺子赔钱。原因很简单,我做的饼硬得能砸核桃,街坊来买一次,就不来第二次。吴师傅说这饼得改。
我问他怎么改。
他说你自己吃三天。
我吃了三天,第三天明白了,不是面不好,是我揉得不够。从那天起,我每天寅时起,揉面揉到天亮。揉到第七天,手上起了泡,泡破了结痂,痂掉了长出茧。
一个月后,我的饼能卖了。
07
柳含章是第三个月来的。
她站在铺子门口,穿一身素色衣裳,手里拎着一个布包。
我认得她。她父亲柳先生是我的启蒙先生,三年前没了。她母亲病着,一直病着。
“裴三郎。”她叫我,“我求你一件事。”
我说说。
她把布包放在柜上,打开。里面是一方帕子,帕子上绣着一只鹤,针脚细得看不见。
“这是我绣的。”她说,“我想押在你这儿,借三十两。我娘要抓药。”
我拿起帕子看了看。绣得真好,鹤的脖子那一笔,一气下来,没有断。
“这手艺,学了几年?”
“十年。”
“卖过吗?”
“没有。”她低下头,“我爹说,绣东西是给自己看的,不是卖的。”
“你爹死了。”
她猛地抬头,眼睛红了。
我把帕子放回布上。
“你的眼泪不值钱。”我说,“你的手值钱。三十两,我给你。”
她愣住了。
“不要帕子。”我说,“三年之后,你给我绣一幅百鸟图,一尺见方,一百只鸟,一只不许重样。绣成了,两清。”
她拿着银子走的时候,在门口站住了,问我为什么不要别的。
我正在揉面,手上全是粉。
“因为我不缺。”我说。
她走了。后来我才知道,那天晚上她回去,把我这句话写在纸上,压在枕头底下,写了三年。
08
表妹崔令仪是第五个月来的。
她是我姨母的女儿,从小被宠坏了,要什么给什么。十六岁那年非要学骑射,姨父不答应,她在院里坐了三天,不吃不喝,最后姨父认了输。
她冲进铺子,把门帘撞得飞起来。
“三表哥,我要嫁人。”
我手上还沾着面,问她嫁给谁。
“唱戏的。”她眼睛发亮,“他叫阿鸾,唱小生的,嗓子可好了。上个月在庙会上唱了一出,我在台下站着,听了半出就哭了。”
“哭什么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就是觉得,这个人心里有东西。”
我放下手里的面团,问她爹知道吗。
“他不同意,他说戏子是下九流。”她一拍柜台,“可我不在乎。阿鸾跟他们不一样,他干净,他真实。他跟我说过,他这辈子只唱自己想唱的戏。”
“他还说什么了。”
“他说,他不在乎钱。”
“真实。”
“对。”
我擦了擦手。
“行。”我说,“我带你去看看他的真实。”
09
那天晚上,我带她去了城南的赌坊。
不是那种大赌坊,是巷子里的一间小屋,门口挂着破帘子,里头点着两盏油灯,烟味呛人,地上全是瓜子壳和唾沫。
阿鸾在最里头那张桌上。
他已经输了,脸上没血色,手里还捏着牌,眼睛死死盯着对面那人的手。
崔令仪站在门口,一动不动。
过了一会儿,阿鸾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,放在桌上。
是一只银镯子。
崔令仪的手动了一下。那镯子是她上个月给他的,说是她娘的陪嫁。
阿鸾输了那只镯子。他站起来,把牌推过去,一句话没说,转身往门口走。
走到门口,他看见了我们。
他脸上那点血色,一下全没了。
崔令仪没有看他。她转身,走了出去。
出来的路上,她一句话也没说。走到街口,她蹲下来吐了。我站在旁边,等她吐完。
“三表哥。”她声音哑了,“你怎么知道他在那儿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我说,“我让人跟了他七天。”
她抬起头,脸上全是泪。
“七天里,他去了五天。”
她不说话了。过了很久,她站起来,把脸上的泪擦了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
第二年开春,阿鸾来找过她一次,在崔家门口跪了半天。崔令仪给了他二十两,让他走。后来听说他去了南边,再没回来。
崔令仪那年秋天嫁了人,嫁的是个开书铺的,人老实,话不多。成亲那天她给我送了一包喜糖,我吃了一颗,很甜。
10
顾锦来找我,是第二年冬天。
她穿一身墨绿,站在铺子门口,看了看那块歪门板。
“你就住这儿?”
“挺好。”
她进来,坐下,让人上了一壶茶。
“三弟,你比我大。”
“我比你小两岁。”
“我说的是心。”她端起茶杯,“你这颗心,比我老二十岁。”
我没接话。
她放下杯子,说她原本以为我会争。
“争什么?”
“争该你的那一份。”她看着我,“裴家三个儿子,死的死,走的走,剩下你一个嫡子。你不争,我才不放心。”
我说那现在呢。
“放心了一半。”
她起身,走到我面前,让我留下来帮她。什么都不用做,只要姓裴,只要在族里说一句话。
“我不说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我说了,就有人要死。”
她眼睛一缩。
我把手里的面团放下。
“大嫂,你掌家七年,府里少了三个人。”我说,“我不知道他们去哪儿了,我也不想知道。我只想卖饼。”
她看着我,看了很久,然后笑了。
“不知好歹。”
她走的时候,在门口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这间铺子。
“裴知白,你比我大哥有趣。可惜我要的不是有趣的人。”
11
老爷子是第三年冬天没的。
他是夜里走的,走之前一天还在算账。顾锦守在床边,守了三天。
丧期没过,她就动了手。
她买通了账房,把裴家在城里的四间铺子、城外的两百亩地,全数折成公账,然后以代管的名义转到了自己名下。族老们收了她的礼,一个个闭了嘴。有一个不肯收的,腊月里摔断了腿,从此不出门。
那个账房先生,开春就辞了工,说回老家。走的那天我正好在西街口看见他,背着一个包袱,走得很快,没回头。
后来再没听说过他。
这些事我没打听。
是吴师傅打听来的。
他每天早上出去买炭,路上要经过茶馆,茶馆里的人什么都说。他回来就跟我学,学得眉飞色舞,像说书。
我一边揉面一边听,听完说一句“哦”。
吴师傅不满意:“你就哦?”
“我该说什么。”
“你该生气啊。”他说,“那都是你家的。”
“我早就不当那是我家的了。”
轮到我这里,她做得更干净。
她说西街那间铺面是裴家产业,暂借三房使用,要收回去。
我没说话,把契纸拿出来,放在她面前。
她看了看,笑了。
“三弟,你这张契,画押的是族老,不是官府。所以不作数。”
我收起契纸,说好。
她大概没想到我这么痛快,愣了一下。
“你就没话说?”
“有。”我说,“那口铜盆,你还留着吗。”
她没答。
12
我被赶出来那天,下着雨。
一个包袱,两身衣裳,十七两银子。
我在裴家门口站了一会儿。抬头看,三楼东边那间屋子亮着灯,是我从前住的地方,现在住着大哥的儿子。
门房老周出来,塞给我一把伞。
“三少爷,您老拿着。”
“别叫三少爷了。”我说,“以后叫裴三。”
他眼圈红了。
我把伞还给他,说你用吧,我淋惯了。
我在街上走。雨不大,落在脸上是凉的。
我掏出身上那本薄薄的名册,一页一页撕。上头是这些年认识的人:布行的王掌柜、粮行的李东家、镖局的赵把式,还有几个一同吃茶的公子。
我先去了王家,门房说东家不在。我又去了李家,门房说东家出门了。第三家,门开了,人站在门里,看见是我,把门关上了。
我把名册撕完,扔进水沟里。纸在水里散开,一会儿就看不见了。
这么多年的交情,撕起来只用了一炷香。
13
走到西街口,我停住了。
铺子的幌子还在,只是换了字。
半炉。
我站在雨里看了一会儿。
一个姑娘从铺子里出来,抱着一摞木柴。她看见我,站住了。
我认得她。三年前,在粮行门口,蹲在墙根,从竹筐里拿焦饼的那个。
她也认得我。
她把木柴放下,走过来,走到我面前,仰起头看我。雨水从她额头上流下来,她也不擦。然后她伸出手,拉住了我的袖子。
力气很小。
我要是想挣,一下就能挣开。
我没挣。
她拉着我,往铺子里走。
铺子里很暖,有一股麦子的味道,还有一点点焦。她给我倒了一碗热水,然后转身,从灶上拿了一个饼,掰成两半,一半递给我。
我接过来,还热着。
“你们这儿,”我说,“还招人吗?”
她愣了一下。
然后她笑了。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笑。
笑完她转身回灶上,蹲下去,用火钳从灶膛里夹了一块烧红的炭,放进我脚边的炭盆里。
炭盆里原本只有灰。
14
她叫谷雨,名字是她外婆起的。
她不会说话。三岁那年一场高热,烧坏了嗓子。
她外婆瘫在床上,她一个人照顾。
那间铺子,是她用我给她的钱开的。我当年给她的钱不多,二十两。她一分没花在自己身上,全花在了这间铺子上。铺面只有半间,灶台占了一半,剩下的地方摆两张小桌,一张还缺了条腿,垫着砖。
开铺之前,她在城东一家饼店做过两年帮工。
不要工钱,只要学。
那家饼铺的娘子后来跟街坊说,那姑娘一句话不说,天不亮就来,天黑了才走,揉面揉到手烂。有一回她问那姑娘,你图什么。姑娘在纸上写:我家里有人要养。
我住的地方,是灶房后头隔出来的一小块,铺一层草,盖一床旧被。
比我从前放书的屋子还小。
但我第一夜睡得很沉。
15
我第一次见谷雨的外婆,是搬进半炉的第三天。
老人躺在里屋的木床上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眼睛闭着,呼吸很轻,轻到要凑近了才听得见。
谷雨给我比划,说她外婆三年前跌了一跤,从此就没起来过。大夫说养着,也没说养到什么时候。
我问她,我给你的二十两,都花在这儿了。
她点头,又在纸上写:还剩三两。
我说三两不够。
她写:够的,药便宜。
我看了看那碗药,黑乎乎的一碗,底下沉着渣,闻着一股土味。
我没说话。第二天去药铺,把城里最好的大夫请了来。
大夫姓孙,看完了,出来跟我说,老人家是跌坏了骨头,加上常年吃不饱,底子空了,用药也就能拖。
“拖多久。”
“看造化。一年,两年。”
我付了诊金。
谷雨追出来,把银子塞回我手里,摇头。
“拿着。”我说,“算我借你的。”
她愣住了,在纸上写:借了还不起。
“还得起。”我说,“你这铺子,早晚要开大。”
她站在那儿看了我很久,然后把银子收下了,对着我,深深鞠了一躬。
那一躬鞠得很低,我看见她后颈上有一道旧疤。
后来外婆又多活了两年零七个月。
走的那天是个晴天,铺子里刚出炉,一屋子麦香。谷雨在灶前忙,我在柜台后头算账,忽然听见里屋有动静。
她跑进去,我跟进去。
老人睁着眼,看着她,看了很久,手抬了一下,没抬起来。
谷雨握住她的手。
老人就闭上了眼。
16
我在半炉当伙计。
头一件事是学揉面。
吴师傅说,揉面要三遍:头遍揉匀,二遍揉筋,三遍揉光。
我揉了两天,胳膊抬不起来。第三天早上,我端不起那口铁锅。
谷雨看见了,把我按在凳子上,给我揉胳膊。
她的手很凉,力气却不小,一下一下,从肩膀按到手腕。
我疼得直咧嘴。
她在纸上写:忍着。
我说我从前没干过这个。
她写:我知道。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她看了我一眼,写道:你的手。
我低头看自己的手。白,软,指节上一点茧都没有。
那天下午,她走过来,把我的手按在面团上,往下压。
压了一下,她松开,退回去,在纸上写:力气从腰上来的。
我试了一次,面团塌了。
她又写:再来。
我试了七次。
第八次,面团没有塌。
她拍了两下手。那是她夸人的方式,拍两下,不出声。
17
我学着做饼,也学着做别的。
扫地,扫得满屋子扬灰。烧火,把灶膛堵死,一屋子烟,隔壁老陈跑来问是不是走水了。煮粥,把糖当成了盐。
谷雨尝了一口,脸皱成一团。她没吐,喝了一大杯水,然后在纸上写:味道很特别,下次少放一点糖。
那个糖字,她加了引号。
我看着那两个字,笑了很久。
我这辈子被人夸过很多回,夸我生得好,夸我脾气好,夸我会说话。没有一句让我这么高兴。
后来我开始学手语。
不是因为别的,是因为她写字,一天要用掉半张纸,纸也要钱。
我买了一本旧书,晚上等她睡下,就着油灯看。书是旧的,缺了十几页,我先学你好,谢谢,后来学今天辛苦了,早点睡。
学了两个月,手指头掰得生疼。有几回我在灶房里比划,比得不对,自己跟自己生气,把手往墙上一拍。
隔壁的吴师傅听见了,隔着墙喊:“裴三,你大半夜不睡觉,跟谁打架呢。”
我说跟书。
他嘟囔了一句,翻个身又睡了。
那天早上,她下楼,我站在灶前,抬起手,比了一个早上好。
比得很难看。
她站住了。然后她抬起手,很认真地回了一个。
她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18
街坊开始认得我。
卖纸钱的老陈,每天早上来买一个饼,站在门口吃完再走。他吃完要抹嘴,抹完要咳嗽两声,咳完才说话。
“裴三,你这饼,比从前好吃了。”
“从前?”
“你刚来那阵,”他笑,“硬得能钉钉子。”
我也笑,问他头一个月怎么还来买。
“我买的是你那口气。”他说,“落难了还站得住,不容易。”
棺材铺的何掌柜来得晚,总是下午,一次买四个。
有一回他坐在门口吃,吃完了跟我说:“我这一行,见的人多。人一落难,脸上就挂相,一脸苦,苦得能拧出水。你没有。”
“我苦给谁看。”我说。
他想了想,说也是。
后来他给我介绍了一桩生意,是给城里一户人家办丧事供饼,三百个,要三天做完。
那三天我和谷雨几乎没睡。
做完那单,铺子里多了一张新桌,腿是好的,不用垫砖。
19
柳含章是第五年春天来的。
她坐着一辆青布马车,车上下来两个丫鬟。她穿一身藕色衣裳,头发梳得很整齐,手上戴着一只玉镯。
进了铺子,她先看了一圈,看那两张桌子,看那口灶,看墙上挂着的木牌,然后才看我。
“裴三郎。”
“柳姑娘。”
她坐下,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匣子,推到我面前。
“一百两。三十两的本,七十两的利。我绣成了。”
我打开匣子。里面是一幅绣品,一尺见方,一百只鸟。
我数了数,真的是一百只,没有一只重样。有飞的,有停的,有回头的,有低着头的。最边上那一只,翅膀只绣了一半,像是要飞出去。
“三年之期,你晚了两年。”
“我娘病重,拖了两年。”她说,“我知道晚了。”
我把匣子合上,推回去。
“三十两,我收。七十两,你拿回去。”
她愣住了,问为什么。
“因为我当初说的是三年。你晚了,就该罚。”我说,“罚你七十两。”
20
她看着我,看了很久。
“裴知白,我今天是来请你的。”她说,“我在城东开了绣庄,三间门面,十四个绣娘,缺一个管账的。月银二十两,管吃住。你在这儿卖饼,一个月挣多少?”
我没说话。
她站起身,环顾了一下这间铺子。
“你本来不该在这儿。你本来该坐在堂上。”
“柳姑娘。”我说,“我给你讲个事。”
“五年前,我在粮行门口看见一个姑娘,从筐里拿焦饼。她拿到手,看见我,又放回去了。我捡起来,掰了一半给她。她没吃,包起来揣怀里了。”
我停了一下。
“那天晚上我才想明白,她不是给自己拿的。”
柳含章没有说话。
“我给她二十两,她还了我一间铺子。你猜她给我什么。”
“什么。”
“半块饼。我落难那天,她给了我半块饼,还是热的。”
“这世上的账,不是都拿银子算的。”
柳含章站起身,脸有点白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她说,“是我唐突了。”
她走到门口,回过头。
“裴知白,你这个人,我一直看不明白。”
“我要是看明白了,就没意思了。”
她笑了一下,上了马车。
马车走了,谷雨从灶房出来,手里还攥着一块面。
她看了看门口,又看了看我,在纸上写:她是谁。
“一个欠我钱的人。”
她又写:还了吗。
“还了。”
她点点头,把面放回案上,没再问。
21
崔令仪也来过。
她嫁人三年,生了一儿一女,人胖了些,脸上有了血色。
来的时候,我正在柜台后头算账。
“三表哥。”
“来了。”
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才走进来,说她那天对不起。
“哪天。”
“赌坊那天。”她低下头,“我那时候骂你,说你是个冷血的废物,说你除了姓裴什么都不是。”
“你说得对。”我说,“我确实冷血。”
她笑了,眼圈有点红。
“我现在明白了。你那天要是劝我,我一定不听。你不劝,我才听得进去。”
她坐下来,要了一个饼。吃着吃着,她忽然问我后悔吗。
“后悔什么。”
“什么都不要。”
我想了想。
“我什么都不要,”我说,“所以什么都留住了。”
她没说话,把饼吃完,拍了拍手上的渣。
走的时候,她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包,放在柜上。
“这是什么。”
“我娘留给我的一对耳坠。”她说,“不值钱,你收着。”
“我不要。”
“不是给你的。”她说,“给她。”
她朝灶房那边抬了抬下巴,转身走了。
22
顾锦是最后来的。
那年冬天,她穿一身黑,人瘦了很多。
她在铺子门口站了很久,才推门进来。
“三弟。”
“大嫂。”
她坐下,从袖子里拿出一份文书,放在柜上。
“裴家的产业,全在这儿。我还给你。”
我没动,问为什么。
“族里要立嗣。”她说,“大哥的儿子才九岁,压不住人。族老说,裴家得有一个能签字的活人。我签不了,我不是裴家的人。”
我把文书推回去。
“我不签。”
她愣住了。
“大嫂,”我说,“你掌家七年,裴家少了三个人。我不问他们去哪儿了,我也不想知道。我只想卖饼。”
她坐在那儿,很久没说话,然后笑了,那笑很轻,也很累。
“裴知白,你知道吗,我这一辈子,最恨的就是你这种人。什么都不争,什么都有。我争了二十年,什么都没落下。”
她伸手,把柜上那碗凉茶端起来,喝了一口,皱了下眉。
“这茶真难喝。”
“三文一壶。”
她笑了,这回笑得真一点。
“我给你留了西街那间铺面的契。你要不要。”
“不要。”
“那间铺子是干净的。”她说,“我没动过。”
我看着她,没说话。
她站起身,把文书收回袖子里,又拿出一张纸,压在茶碗底下。
“这份东西,我给你留着。哪天你想通了,来找我。”
她走到门口,回过头。
“三弟,你比我们都强。你什么都没要,所以什么都留住了。”
23
那天晚上,铺子打烊。
谷雨在灶上烤最后一炉。
我站在门口,看街上的人。天冷,街上没什么人,只有打更的从巷口过去,锣敲了三下。
铺子里剩下一点余温,玻璃上蒙着一层白雾。
她把饼取出来,放在案上晾着,然后走过来,站在我旁边。
我们谁也没说话。
这五年,我们说过的话,比一般夫妻少得多。她写字,我说话,一来一回,慢。慢有慢的好处,说出口的每一句,都是想过的。
过了一会儿,她拉了拉我的袖子。
我回头。她抬起手,比了一串手势。
我看了半天,没看懂。
她笑了,转身回柜台,拿笔写:我说,你今天有点不一样。
“哪里不一样。”
她又写:说不上来,像是有话要说。
“是有话要说。”
她看着我,笔停在纸上。
我看着她,油灯的光落在她脸上。
24
“谷雨。”我说。
她抬头。
“我这个人,不信很多东西。不信人心,不信长久,不信一句话能管一辈子。”
“我十九岁那年,听我爹跟人谈生意,谈完了拍着人家的肩说,咱们是兄弟。第二年那家人倒了,我爹连门都没让人进。”
“我看多了。”
我停了一下。
“我十六岁那年,看见我大哥把一封荐书上的名字换了。那封信是给我二哥的。我二哥那年还没死。”
她的眼睛睁大了。
“我没说。我看了二十年,什么都没说。”
“我以为这样就能活得干净。后来我才知道,什么都不说的人,最后什么都不会说了。只会算账,只会看人,只会躲。”
我把手里的抹布放下。
“但是你会说话。你不开口,可我听懂了。”
25
我在她面前,单膝跪下来。
她吓了一跳,往后退,撞在案上,案上那堆饼晃了一下。
“别退。”我说。
她站住了。
“我没有宅子,没有地,没有姓。我只有一间铺子的一半。你要不要。”
她站在那儿,眼泪掉下来了,一滴一滴,掉在围裙上。
她抬起手,比了一个手势。
我看懂了,那是早上好。
“这不算答。”
她又比了一个,谢谢。
“也不算。”
她哭得更凶了,一边哭一边比,比得乱七八糟。比了几个我看不懂的,又自己摇头,擦掉眼泪,重新比。
最后她抓起柜台上的笔,在纸上写了两个字,写得很用力,纸都戳破了。
要的。
写完她抬起头,把纸举到我面前,眼睛红得像兔子。
我伸手,把那两个字接过来,折好,放进怀里。
“那我收下了。”我说,“这回不退了。”
26
成亲那天,没请几个人。
街坊来了,卖纸钱的老陈,棺材铺的何掌柜,还有吴师傅。
没有喜堂,就在铺子里摆了三桌。红纸是谷雨自己剪的,剪得歪歪扭扭,贴在门板上。老陈看了半天,说这喜字怎么少一横。
“少一横好。”我说,“省一横的心。”
他想了想,说也有道理。
她穿一身红衣,是隔壁裁缝铺的婆子给做的,做了三天。那天她一直低着头,脸红得像那身衣裳。
拜堂的时候,她外婆的牌位摆在最上头。
我们对着牌位鞠了三个躬,炉子里的火正好烧到最旺,一屋子暖。
吴师傅喝多了,拉着我说:“裴三,你这媳妇,是你自己挣来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。”他摇头,“你不知道她等你多久。”
27
后来我才知道。
我落难那天,她在楼下等了一天一夜。她不知道我会不会回来。她只知道,五年前有个人,把一块饼掰了一半给她。
饼铺后来开了两家。
谷雨管得比我好。我管账,她管人。她说我算得太精,客人来了不自在。我说她心太软,早晚要亏。她说亏了再挣。
有一天晚上,铺子打烊,她坐在灯下算账。我端了一碗汤过去。
她抬头看我,比了一个手势。
“什么?”
她笑,指了指碗,又指了指自己。
我明白了。
“给你的。”我说。
她摇头,又比了一个。
这个我看懂了。
她说的是我们。
那年的冬天很冷。
铺子里的炉火烧了一整夜。
我半夜起来添了一次炭,看见谷雨睡在柜台后头的小榻上,盖着我的旧棉袄。她的睫毛动了动。
我把炭添好,又把炭盆往她那边推了推,然后坐在她旁边的凳子上,一直坐到天亮。
天亮的时候,她醒了,看见我,愣了一下。
然后她抬起手,比了一个早上好。
我也抬起手,比了一个。
(全文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