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确是被冻醒的。
上一刻他还在出租屋里通关骑砍的攻城战,再睁眼,手腕已经叫铁链锁在了黎阳仓外的木柱上。
雪沫子钻进领口,凉得人直哆嗦,冻疮从指尖烂到了腕子,痂结了一层又一层。
北风割得脸生疼。
他身旁横七竖八躺着几十个衣不蔽体的男人,都是要交不出数目就开刀的匠户。
没人敢出声。
一个满脸横肉的监工踩着雪走过来,皮靴碾得积雪咯吱响,手里铁尺一下下敲着掌心。
雪沫扑在脸上。
“都起来,点名。”王麻子啐了一口酸唾沫,“今儿再交不上那三十副犁刃,就拿你开刀,杀一儆百。”
沈确撑着冻硬的地起身,铁链随着身子的抖晃哗啦响。
铁链冰得黏手。
他脑子里嗡的一声,像有什么东西裂开了,裂开的缝里漏出一点极淡的青光,青光缠上他的手腕,凉得人一激灵,他下意识攥紧,那青光却钻进了识海深处,再没出来。
紧接着,识海深处浮起一方小天地。
风忽然停了。
半亩冻僵的裸田铺在眼前,田埂边数堆粮垛,角落歪着一具未成形的兵甲虚影,虚影手里还攥着半截枪杆。
这是那座识海小世界,能种田,能投料造兵甲,能练兵。
他还没来得及细看,眼前又叠上一层别的。
灰线在抖。
王麻子头顶浮起一团黑雾,雾里缠着几缕将断未断的灰线,线头往下滴一种说不清颜色的脏水,脏水落进雪里,雪就化出一小片焦黑的坑。
林三肩头裹着一层薄薄的暖黄光,光里藏个人形,把一身胆气都撑在瘦骨嶙峋的肩上。
仓城东北角,一柱赤气冲天而起,红得像要烧穿云,却凝着不动,稳稳压在黎阳仓的粮囤上方。
他眨了眼,黑雾黄光赤气都还在。
雪还在下。
他一下就明白了三件事。
第一件最要命。
头一件,这监工活不过今夜,那团黑雾是催命的符,雾散人亡。
第二件,身边少年林三是个能把后背交出去的人,那层黄光是忠勇之气,乱世里比金子稀罕。
第三件,东北角那柱赤气底下,压着黎阳仓小半存粮,够活命,也够立寨。
脑中那座青铜盘慢慢转了第一圈,盘缝里漏出极轻一句,像有人贴着他耳根说话。
“为民者聚,失民者散。”青铜盘在识海里转着说,“你看得见的不是命,是人心。”
“沈哥,昨夜又死了三个。”林三悄悄拽他袖子,“监工说今儿抽二十个人去漕河口,冰没化,船沉了不算数,人没了也不算数。”
他回神,反手攥住林三手腕,力道不大,却稳。
“今儿听我的。”沈确声音压得极低,“漕河口不能去,去了回不来。”
林三点头,眼圈却红了:“我爹娘都死在漕河口了,沈哥要带人,我第一个跟。”
林三缩在棚角,把怀里那半块木牌往胸口塞了塞,指头冻得发紫,牌上只刻着个残缺的安字,是他走散的妹妹留的念想。
他蹲下身,用冻裂的手指在雪地划出仓城草图,圈住东北角。
“等那监工一倒,我们奔东北角粮囤。”沈确说,“路上谁喊都别应,别回头。”
林三咽口唾沫,重重点头。
点名的铁尺已经点到他身前。
“沈确,点你呢,聋了?”王麻子眯眼打量他,咧嘴,“犁刃呢,昨儿就该交的数,你当老子的刀是摆设?”
他抬眼,小世界里的黑雾又近了一分,那监工左肋旧伤的破绽,他看得清清楚楚。
他还看见王麻子腰间那本私账,账上多吃的三石糙米,一笔笔都记着仓里人的血。
“大人。”沈确声音很平,“犁刃的事,我去办,不过今儿天冷,弟兄们得喝口热汤才下得去河,您说是不是这个理?”
王麻子愣了一下,铁尺停在他鼻尖前半寸。
他上前半步,攥住了鞭杆,指节压在王麻子旧伤的那道疤上。
监工的脸一下白了,旧伤被他掐得生疼,鞭子脱了手。
“你,你咋知道我这疤……”王麻子退了半步,喉结滚了滚,“行,赏你们一锅汤,算老子怕了你了。”
“监工真怕了?”林三瞪大眼,“沈哥,他腰里账本露出来了。”
他松手,嘴角扯了一下,那笑里没有松快,只有一步棋落定的狠。
风更紧了。
他转身走回草席,挨着林三坐下,把冻麻的手拢进袖里,心里那点底气,头回有了着落,像是终于踩住了乱世的边。
草席另一头,须发皆白的老匠正盯着他看。
老匠没移眼。
老匠叫秦伯,是这批匠户里年纪最长的,手指粗得像枯枝,却稳得出奇。
“小子。”秦伯压低声,“你方才看的,不是雪。”
他心头一跳,这老头的眼,竟像是也看穿了什么,低声问:“秦伯看见什么了?”
“老朽看不见你看见的。”秦伯摇头,“但老朽干了四十年匠活,懂人,你刚才那一下攥鞭杆,镇得住,监工怕你力气,更怕你身上那股气,那气像早知道他会松手。”
他没吭声,忽然想起前世带的项目,最难的不是画图,是让人肯跟着他干。
眼前这些人,饿得只剩一把骨头,却还守着彼此,这股劲比城墙结实。
秦伯摩挲那把断齿的锉刀,那是师父临终前塞给他的,刃口磨得发亮,缺了三颗齿,齿痕里嵌着陈年的铁锈。
“东北角那座粮囤,老朽熟。”秦伯枯手指向雪地,“囤底有条暗渠,通到仓外三里的水沟,早年老朽参与修的,图样还在肚子里。”
他眼神一凝,暗渠,这是他望气没看见,却比赤气更实在的东西。
沈确看着那枯枝似的手指:“秦伯愿意带路?”
“老朽这条命,早该死在漕河口三回了。”秦伯咧了咧没牙的嘴,“你既看得见死,老朽信你一回,死在粮上,比死在河里强。”
他伸手,和秦伯枯枝似的手指碰了一下,脑中青铜盘又转了半圈,民心环上极淡地亮起一点微光。
他不知道这点光意味着什么,但他知道,从这一碰起,他在这乱世里不再是一个人。
风灌进领口。
汤锅抬来了,监工赏的那锅汤,稀得能照见人,底下沉着几粒看不出种类的杂粮,油星子漂着,还没指甲盖大。
他接过木勺,没先给自己,先舀了半碗,递给草席上那个咳得撕心裂肺的孩子娘,孩子娘接碗的手抖得连碗沿都碰不响,却还是把碗捧到嘴边,喝得连气都顺了。
又舀一碗,塞进赵牛那双青筋暴起的大手里。
“沈哥,粥呢?”赵牛舔了舔干裂的嘴,“啥时候喝上热乎的?”
赵牛是个膀大腰圆的壮汉,低着头不吭声,肩头缠着一缕青气,青气沉得像块铁,是死力,也是死忠。
“喝。”沈确只吐一个字,把勺塞进孩子娘手里。
赵牛抬头看他,喉结滚了滚,把碗底朝上喝得干干净净。
“沈哥,俺娘走不动了。”赵牛嗓子哑得像砂纸磨铁,“你要有活路,俺这条命替你挡刀。”
“俺娘认得你。”赵牛把老娘往上托了托,“沈哥,她摸你耳朵呢。”
沈确看着他:“赵牛,你娘姓什么?”
“俺娘姓周。”赵牛憨憨一笑,“俺爹没了,俺娘就俺一个崽,俺不能没她。”
沈确拍他肩:“吃饱了,今晚跟我干一票大的,你那扁担够沉不?”
赵牛把空碗往地上一墩,掂了掂扁担:“够,砸断过狼腿。”
沈确指那扁担:“今夜用它砸门,粮囤的门,归你。”
赵牛咧嘴:“成。”
他再扫人群,这一眼,他看见更多,好些人头顶浮着灰白的气,气将熄未熄,是饿到尽头的人才有的颜色。
他攥紧了勺,把怀里偷藏的三粒陈麦摸了出来。
指腹底下,他试着把那三粒麦按进识海小世界的冻田里。
麦粒落进土的一瞬,小世界里的风忽然暖了半分,冻土软了一分,像有人在掌心里呵了口气。
三粒麦种抽芽,拔节,不过一夜工夫,竟绿莹莹铺了半垄,叶尖上还挂着一层细白霜,风一吹,霜就化了,土腥味里混着一股说不清的活气。
围过来的人全看呆了,林三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。
“沈哥,这,这是啥?”林三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。
“是咱往后的命根子。”沈确把麦苗收进识海,没多说,现在讲了,林三只会当他疯。
“活的?”林三盯着那片绿,“沈哥,那是麦苗?”
远处漕河口的火,这回没灭,反倒旺了起来。
“那是火!”林三点着漕河口,“仓里反了?”
黎阳仓囤着天下四分之一的军粮,杨玄感年初反过一回,虽败,余党散在河北,今夜这把火,是冲粮来的。
他望向那片越来越亮的光,轻声吐出四个字。
“要变天了。”
二十个人的名单,王麻子念到第十个,念到了他的名字。
漕河口是死地,去的人,十个回不了一个。
他把木勺往雪地一插,望向东北角那柱赤气,又望向王麻子头顶那团快要散尽的黑雾。
“林三,秦伯,赵牛。”沈确声音压得极低,“今夜这锅汤,是买命的钱,咱们吃了人家的,就得把能带走的每一个,都带出去。”
林三压低声:“沈哥,那监工真会死?”
沈确盯着那团将散的黑雾:“他头顶的黑雾一散,人就没了。”
赵牛闷声问:“东北角的粮,抢来给谁?”
沈确扫过草席上那些灰白的气:“给还喘气的人,谁跟我们走,谁就有饭吃。”
“沈哥,这就走?”林三点头,“不等天亮?”
秦伯闭眼:“老朽记图了,暗渠的砖,老朽闭着眼都能摸回来。”
“秦伯,图记牢没?”沈确拍拍老匠的肩,“暗渠的砖,闭眼摸。”
话音刚落,王麻子那边忽然一阵骚动,黑雾在一瞬间散得干干净净。
监工直挺挺栽进雪里,鞭子脱手滚出老远,仓城警钟咣的一声撞响,惊得满仓的乌鸦扑棱棱飞起。
东北角的赤气,猛地拔高了一截。
他一把拽起林三,赵牛抄起靠墙的扁担,秦伯猫着腰跟上。
他问:“赵牛,你那扁担够沉不?”
“够,砸断过狼腿。”赵牛把扁担往肩上一扛。
“赵牛,扛稳。”沈确指了指粮囤,“门归你砸。”
沈确指了指粮囤方向:“今夜用它砸门,粮囤的门,归你。”
赵牛咧嘴:“成。”
他低声分派:“赵牛断后,秦伯指路,林三跟我冲囤。”
林三点头,攥紧拳头:“沈哥,我怕个啥?”
“怕个屁。”沈确拍他一下,“跟着我,有粮就有命。”
秦伯在雪地里顿了顿脚,枯手指向仓墙深处:“仓里那双眼是独孤家的家生子,老朽给他递过三次火,认得老朽的手,认不得老朽的脚往哪走。”
他记下了这句话,独孤家,这是他进黎阳仓头一回听见的对家。
他扯断腕上松动的铁链扣,铁环当啷落地,赵牛抡圆了扁担,砸断他脚上的锁,扁担头崩掉一块,那声响在雪里传出去老远。
小世界里的赤气之外,另有一缕极淡的灰,灰里裹着半页没展开的纸,纸角压着一枚刻歪的钩。
他没去碰那缕灰,只把绳头攥死。
“沈哥,俺这膀子,今日算归你了。”赵牛把老娘往背上一托,老娘的手在他肩头摸索了两下,摸到他的耳朵,就不动了,像是在认人。
林三扶住摇摇晃晃的秦伯,少年瘦肩却挺得直。
“这一程,咱四个,一个都不能少。”
他望向雪地里那条暗渠废道的影子,有了粮,人就敢跟他们走。
三人朝着东北角的赤光,一头扎进乱起来的仓城。
雪幕合拢。
“走,趁隋军自顾不暇,抢在别人前头。”
雪幕里那四道影子越走越小,仓城的火光在他们身后塌下去半截,塌下去的地方又亮起来一处新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