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边三里的雪地上,二十个影子贴着枯草走,脚抬得低,落得轻,雪壳子只压出一道浅印。
风从东北来,把雪面子削成一层薄烟,薄烟贴着地皮走,走过枯草就散,散完又聚,聚成一缕一缕的白,像有人在地底下烧了湿柴。
砖窑的轮廓从雪幕里浮出来,窑口黑着,窑顶塌了半边,塌下来的土坯冻成一坨一坨的硬块。
窑前空地上摊着几堆没烧透的坯,坯上盖着雪,雪底下露出半个驴蹄的印。
这窑是给仓城烧窖砖的,去年冬里砌那三百座新窖,砖就出自这窑。
窑火烧了整整四个月,烧得这一带的树都砍秃了,如今那道山梁上连一根能做扁担的木棍都寻不着。
沈确抬手,二十个人全蹲下,蹲在雪窝里,雪窝没过膝盖,膝盖以下立刻没了知觉。
他数着窑口那点动向,数到第四声咳嗽,那咳嗽停了,停得突然,像有人捂住了嘴。
窑里有人在咳嗽,咳得闷,一声接一声,中间隔着很久,咳嗽的间隙里能听见柴火在窑膛里塌下去,塌出一小片火星。
“兵空了,”他压着嗓子,“窑里留的是看坯的,不是守囤的。”
赵牛凑过来,扁担横在膝上。
“沈哥,先踩窑还是先搬囤。”
“先囤,”沈确说,“窑里那几个人,等咱搬完了再算账。”
“搬完再算账,”赵牛挠了挠头,“那要是他们先喊呢,喊一声,砖窑离仓城才三里,仓里立马就知道。”
“要是他们出来喊人呢。”
“出来就按住,”沈确说,“按住别打死,打死就没处问话了。”
灵觉往窑口探了一探,只探了一层,太阳穴立刻突地跳,他咬住牙,硬撑着看完才收。
只探了一层,太阳穴就突地跳了一下,他立刻收住,没敢往深里看。
一层够了。
窑里四条气,散的,懒的,没有一条绷着。
囤墙在窑后头,是老墙上加的一圈新坯,坯缝里塞着干草,草冻得硬。
囤顶塌了半边,塌口里灌进雪,雪在囤里积了一层。
囤门是块厚木板,板上挂一把铁锁,锁鼻子里还坠着半块封泥,木板缝里塞着干草,草上结着霜,霜化一层又冻一层,冻出一层白壳。
沈确蹲下,摸了摸那把锁,冰得指腹发麻,他往手上哈了两口气,气在冷里凝成白团,团散了才敢把锉刀插进去。
锁身冰手,锁孔里结着霜。
他把秦伯那把断齿锉刀插进锁鼻,卡住了,往上一撬。
锁芯里咔地响了一声,很轻。
开了。
锁鼻子里那半块封泥掉在雪上,摔成两半,沈确把一半捡起来,另一半踩进雪里,踩得看不出痕迹。
“老东西的手艺,”赵牛小声说,“比钥匙还快。”
“不是锁不行,”沈确把锁摘下来揣进怀里,“是打锁的人给自家人留了后手。”
他推开囤门,一股干冷的谷味从里头涌出来,那味干燥、发涩,混着一点陈年的土腥。
囤里码着麻袋,一摞一摞,摞到齐胸高,袋口用麻绳扎死,绳结打的是仓里统一的双扣,秦伯认得那个扣法,闭着眼都能解开。
麻袋上贴着木牌,牌上写着字。
赵牛不识字,把牌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,看了半天天看不出名堂,只好把牌子递过去,递的时候手都在抖。
“沈哥,这上头画的是啥。”
沈确就着雪光看了一眼。
麦种。
豆种。
黍种。
牌子是仓里统一发的,木牌一面上着桐油,桐油冻得发脆,拿指甲一抠就掉一片,掉下来的那片落在雪里,黄得像一片干叶子。
还有一摞牌上写着个偿字。
“偿是啥意思,”赵牛问。
“还债的种,”沈确说,“专为开春放给佃户预备的,放一斗,秋后还三斗。”
赵牛的腮帮子鼓了鼓。
“一斗还三斗,俺去年借了官仓两斗,秋后还了六斗,俺娘那件棉袄就是那么没的。”
“今夜这六斗,你背回去,”沈确说,“背回去算你的工分。”
“中。”
赵牛没吭声,把麻袋往肩上一甩,甩得肩膀咯吱一响。
棉袄里头透了汗,汗在冷里结了霜。
二十个人进进出出,麻袋一趟一趟往下搬,雪地上踩出一条发亮的道。
雪面上落了一层麦屑,风一吹就走,走得干干净净。
沈确没闲着,他绕到囤角,蹲下去看那半块封泥,封泥的边缘冻得发脆,他用指甲抠了三下才抠动。
封泥上压着一枚仓印。
印没盖正,勾尾是秃的,秃得像是被人拿刀削平了,削口上还留着一道细细的痕。
他把封泥抠下来,凑到雪光底下看。
又是那个秃勾。
和昨夜那袋粮上的,是同一枚。
“秦伯要是看见这个,”他低声自语,“怕是要把手里的锉刀攥断。”
囤外棚下还堆着东西,一堆盖着雪的破烂,雪面上鼓出几个尖角,看着像塌了的棚顶。
一堆破农具,犁刃缺了口,锄头卷了刃,铁料锈得发红,拿手一捏就掉渣。
棚柱边靠着九把横刀,刀身裹着麻布,麻布冻硬了,刀却擦得亮,刀柄上缠着防滑的皮条,皮条磨得发亮,是被人日日攥着磨出来的。
“隋军的刀,”赵牛伸手摸了一把,缩回手,“冰得粘手,粘得手心那块皮都扯掉了一层。”
“都收了,”沈确说,“刀归巡哨班,破铁归秦伯。”
“破铁他要干啥。”
“重打,”沈确说,“打成能用的犁刃。”
“打成犁刃好,”赵牛说,“俺扶犁扶了十年,好刃入土不跳,孬刃入土蹦得人虎口裂。”
搬到最后,囤角还剩两袋小的,袋口扎得比别的紧,绳结上还多缠了一圈麻线。
沈确解开一袋,抓了一把在掌心,掌心里的麦粒是凉的,凉完慢慢被焐热,热得掌纹里渗出一点汗。
麦粒饱满,颗粒匀,放在鼻子底下闻,有一股干净的干香,那香里没有仓里的霉味,也没有陈粮的哈喇味,是去年秋上刚入囤的新种。
这是能出苗的种。
不是仓里熬粥的陈粮。
他把那把麦种摊在掌心,用指腹拨了拨,拨出一堆碎壳和沙,碎壳轻,被风一吹就走,沙粒沉,留在掌纹里硌手。
他抓起一把麦种,趁乱按进识海那方小界。
半亩冻田的边沿轰地往外拓开,土翻起来,翻过田埂,一直铺到水洼边上。
麦种落进土里,土面鼓起一层细小的包,包裂开,嫩芽顶出来,顶得又快又齐。
豆种按进去,藤蔓顺着田埂爬,爬到囤边那堆粮垛上,叶子一张一张撑开。
黍种撒进水洼边,秆子拔起来,秆尖挂着一层细白霜,霜化了往下滴水。
他盯着那片绿,心口那点热往外涨。
小界吞了本源,他太阳穴突突地跳,眼前发黑一瞬,扶住囤墙才没坐下去。
“沈哥,你脸色不对,”赵牛凑过来,“是不是又使那能力了。”
“使了,值,”沈确喘了口气,“这一把下去,来春的苗有着落了。”
“那俺多扛两袋。”
他抬头看囤里剩下的,麻袋摞矮了半截,空出来的地方露出囤底的土,土上印着一排一排的袋痕。
麦种还剩七袋,豆种三袋,黍种两袋,沈确在心里过了一遍账:七袋麦种够撒二十亩,二十亩秋后能打回两百石。
“够了,”他说,“今夜搬这些,够坡上撑到来年秋。”
赵牛把最后一袋往肩上一扛,扛完回头看那座空了半边的囤。
“沈哥,囤搬空了,仓里能不知道?”
“知道,”沈确说,“知道才好。”
“仓里要知道,就得派人来,”赵牛说,“来的人一多,咱这三十一个,一个顶三个也不够。”
空囤门被重新带上,带上之前,那把铁锁重新挂回锁鼻里,挂得端端正正。
“锁回去,门看着没动过,”他说,“等他们自己来开,开了才发现空了,那时候气才足。”
“气足了要来打咱。”
“来就打,”沈确把锉刀别回腰里,“打之前咱先把苗育起来,苗育起来人就有盼头,有盼头的人才肯跟着咱挨这一冬。”
窑口那头还亮着一星火,火边蜷着四个人,缩成一团,谁也没敢站起来。
沈确带三个人摸过去,一个按住一个,按住的时候把嘴捂了,捂得只剩嗯嗯的声。
有个上了年纪的,被按在地上还挣,挣了两下就没了力气,只剩肩膀一抽一抽。
“别捂死了,”沈确把人松开,“松开嘴,问你几句话。”
那老头翻过身,脸对着火,火光把他脸上的皱纹照成一道一道的沟。
“老朽在这窑里看了八年坯,仓城那三百座新窖的砖,一多半是从这窑出去的。”老仓役说。
“砌窖那年诏书上说要征辽东,粮得走永济渠北上,窖不够用就赶着砌,砌死的匠人填了三回土,填到第三回就没人敢报数了。”老仓役说。
“种囤是去年才单立的,仓曹发的话,说种粮攥在仓里,佃户来年就得看仓里的脸色,放一斗还三斗,还不上拿地抵,抵不完的拿人抵。”老仓役说。
“仿的?”赵牛瞪眼。
“那印不是仓曹的正印,老朽见过正印,正印的勾尾是尖的,这枚是秃的,秃的那枚是照着老印样仿的。”老仓役说。
他说完瞄了一眼沈确手里的封泥,瞄完把眼皮垂下去,声音压得更低。
“仿印的人呢。”沈确问。
“死了三年了,人死了印还在使,使印的是谁老朽不敢说,说了要掉脑袋。”老仓役说。
沈确把封泥收进怀里,收得贴着胸口的皮肉。
“你回去,”他说,“回去告诉仓里,种是我搬的,旗是我竖的,要人,让他们自己来。”
老仓役愣在地上,愣了半晌才爬起来,爬起来还不敢走。
“你不杀我?”
“杀你做什么,”沈确说,“你回去说一句,顶我说十句。”
老头跌跌撞撞往仓城方向跑,跑出十几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空囤。
那脚步踩得很慌,慌得一步一滑。
这一眼看得极慢,慢得像要把囤墙上的每一道坯缝都记住。
东边天口开始泛灰,灰白一线一线往上洇,洇到半空就把那几颗残星洇没了。
雪停了。
云缝里漏下一线灰白的天光,天光落在雪面上,雪面反着光,反得人眼睛发酸,二十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长得像一条条趴在地上的黑狗。
二十个人背着粮种往回走,脚印比来时深,压得雪壳子直响。
走到坡口,哨塔上忽然起了动静,哨塔是前天拿枯树干搭的,三层,风从板缝里灌进去,灌得整座塔都在响。
那面破布旗被人摇了三摇。
摇三下,是林三的暗号,白天摇旗是没事,夜里摇旗是来人,摇三下就是人多。
东北方向,来东西了。
沈确停下脚,往东北望,风从那个方向来,刮在脸上带着一股铁腥气,那是甲叶子和枪尖在冷里发出的味道。
雪原上一条黑线,正贴着天边挪,挪得很慢,慢得像没在动。
那不是十一个人踩雪的响,十一个人的响是碎的,这片响是闷的,闷得像地底下压着一整条河。
是步卒压过来的闷响,一下,又一下,像有人在地底下拖一张湿桌子。
赵牛把麻袋往雪里一墩。
“沈哥,多少。”
沈确数着那道黑线的宽度,数完咽了口唾沫,唾沫冻在喉咙里,咽下去像吞了一小块冰。
“一个队正带的人,”他说,“八十上下。”
“八十,”赵牛的腮帮子鼓了鼓,“沈哥,俺不是怕,俺是怕俺娘没处躲。”
“咱坡上能打的,二十个。”
“加上昨夜削木橛的,三十一个,”沈确说,“剩下的是老弱,是娃。”
他把扁担从肩上卸下来,两手握住,木刺扎进掌心,扎进去他也没松手,反倒攥得更紧,紧得木刺断在肉里。
“够了。”
“啥够了?”
“八十个打三十一个,看着是咱吃亏,”沈确说,“可他们不知道咱挖了两道壕,不知道鹿角埋了三尺,也不知道咱手里有九把隋军的刀。”
他往坡上走,走了两步又停住,回头看那串背着粮种的队伍。
“赵牛,粮种先送回坡下,交给秦伯,让他拿雪埋了,埋在三处,别放一堆。”
“埋了做啥。”
“打起来,火不长眼。”
“俺这就去。”
赵牛应了一声,领着人往坡下跑。
沈确独自站在坡口,风从东北灌过来,灌了满嘴的雪,他把雪啐掉,啐完又灌进来一口,索性把领口捂紧,只留一条缝看路。
他啐掉一口,把领口扎紧,领口的带子冻成了两根硬棍,他拿牙咬着才系上。
眼前那道黑线又近了一程,甲叶子的反光已经能看见,一片一片,冷得像鱼鳞。
怀里那半块封泥被摸了出来,拇指蹭过那个秃勾,蹭得指腹发麻。
仓里的印,和师父的印,是同一个秃勾。
昨夜搬的是粮,今夜搬的是种,粮吃了就没,种撒下去能长出更多的粮,仓里比谁都清楚这个。
这一笔一笔,仓里迟早要来收。
他抬头望了眼那面破布旗,布条在灰白的天底下翻着,翻得露出背面补丁的针脚。
“来吧,”他说,“这一回,咱有壕,有鹿角,还有九把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