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小凤来看高育良。
高育良缓缓坐下,防弹玻璃的倒影里,映出一张沟壑纵横的老人面孔。
在里面十五年了。
曾经的汉东政法委书记,如今只剩下一副被岁月掏空的躯壳。
玻璃的另一侧,高小凤拿起了听筒。
岁月同样没有饶过她。
那个温婉动人的女子,如今眼角已布满细纹,鬓边染霜。
她穿着一件素雅的灰青色旗袍,洗得有些发白,却依然熨烫得平平整整,穿得体面、端庄。
只是当她抬手握住听筒时,高育良还是忍不住心头一颤。
那双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纤纤玉手,如今指节粗大,虎口和掌心布满了厚厚的老茧。
当年案发后,信托基金和别墅全数被作为赃款追缴冻结。
香港寸土寸金,居大不易,儿子高启明又正值读书花钱的年纪,开销大。
高小凤没读过多少书,但骨子里是个闲不住,也不肯向命运低头的韧性人。
为了拉扯大孩子,也为了攒下每年北上探视的路费,这些年她放下身段,在香港给富贵人家做起了月嫂。
伺候月子、熬夜喂奶、煲汤做饭、手洗婴儿衣物……
日复一日的操劳,硬生生把一个温润的美人,磋磨出了满身的风霜。
“老高,立冬了,香港那边还没冷,但我知道北边风大。”
高小凤察觉到他的目光,下意识地将手往缩了缩。
“我给狱政科打了申请,托人送了件加绒的护膝进去,你那老寒腿,夜里可还疼?”
高育良心里涌起一阵酸楚:“不疼了。倒是你……小凤,不是让你别再接活了吗?
小高都上大学了,可以半工半读,你何苦再去伺候别人,受那份罪!”
高小凤摇了摇头:“不苦的,香港那边行情好,金牌月嫂一个月能拿不少钱呢。
小高这孩子争气,考上了港大,我想着多攒点钱,等他毕业了,也给你留点养老的本钱。
我不干活,闲下来反而心里慌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痴痴地看着高育良的眉眼:
“老高,我不来,谁来看你?我高小凤这辈子,从白纸一张被送进你的书房那天起,就只认你高育良一个人。
再有三年……再有三年你就出来了,到时候我也不干了,我们在乡下租个小院,好不好?”
高育良喉头一哽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,唯有两行浊泪滑落。
这世间最讽刺的事莫过于此。
当年那些自诩清流的政客们,树倒猢狲散时跑得比谁都快;
反倒是被骂作贪腐工具、红颜祸水的渔家姐妹,把情义二字刻进了骨子里。
孤鹰岭上那声震碎汉东官场的枪响过后,祁同伟倒在了血泊中。
所有人都以为高小琴在铁证面前会为了减刑去攀咬、交代。
可谁也没想到,在得知祁同伟吞枪自尽的消息后,高小琴在看守所里平静地吃完了最后一顿饭,当天夜里,便用磨尖的牙刷柄刺穿了自己的颈动脉。
血流了一地,她走得决绝,连一句遗言都没留下,只去黄泉路上追随她那个胜天半子的英雄。
一个是生死相随,一个是十五年如一日的苦苦守候。
她们姐妹俩,是这片尔虞我诈的官场里,唯一动了真情的人。
“老高?你在听吗?”高小凤见他出神,轻声唤道。
“在听。”高育良收敛心神,深深地看着她,“小凤,苦了你了。你要照顾好自己。”
探视时间到了。
狱警走上前,高育良最后看了高小凤一眼,缓缓放下听筒,
转身走回那条漫长而阴冷的走廊。
回到单人监舍,铁门在身后哐当一声落锁。
高育良盘膝坐上硬板床,翻开了那本早已翻得卷边的《金刚经》。
十五年里,他每天都在诵读佛经。
狱警和管教干部都以为他是在洗心革面、忏悔罪行。
只有高育良自己知道,是为了压住心底那团越烧越旺的滔天恨意!
入狱的头三年,他确实悔过。
他悔自己不该破了那个戒,不该收那套别墅,不该掉进赵瑞龙的美人计里,毁了自己一世英名。
可随着时间推移,当他在高墙之内无数次复盘汉东的棋局,那点浅薄的悔意早已化作了彻骨的寒意与不甘!
他错了吗?
水至清则无鱼!
在这个庞大的棋盘上,谁敢说自己一尘不染?
他真正后悔的,是自己当年被文人风骨束缚住了手脚,对沙瑞金、田国富之流不够狠!
沙瑞金初来乍到,立足未稳,自己竟然妄想用妥协和退让换取所谓的政治平衡。
田国富一个靠着裙带关系往上爬的人,在常委会上一再挑衅,自己居然忍气吞声!
他更悔的,是自己为了那可笑的爱惜羽毛,葬送了祁同伟!
同伟那孩子,是野心勃勃,是吃相难看,可他对恩师何曾有过半分不敬?
是他高育良的软弱、犹豫和自私,一步步把那个跪在孤鹰岭上泣血的弟子,逼上了绝路!
而最让他每每午夜梦回、恨不得生啖其肉的,是侯亮平!
那个他曾经视如己出、倾囊相授的得意门生!
那个一口一个高老师,转头却拿着录音笔的白眼狼!
什么大义灭亲,什么为了人民?
不过是踩着恩师和师兄的尸骨,去染红他自己顶戴花翎的投机之徒!
欺师灭祖,莫过于此!
当年在汉东,有无数次机会可以让这只上蹿下跳的“猴子永远闭嘴,是自己顾念师生旧情,一再手下留情,最终落得个满盘皆输、家破人亡的下场!
“一切有为法,如梦幻泡影,如露亦如电,应作如是观……”
高育良苍老而沙哑的诵经声在监舍里回荡。
胸口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。
十五年的郁结与恨意,在这一刻仿佛决堤的洪水,猛烈地冲击着他的心脏。
呼吸变得无比艰难,眼前的佛经字迹开始扭曲、重影,最终化作一片刺目的金光与无边的黑暗。
若有来生……
若有来生,我高育良定不再做那空谈道德之人!
我要所有负我、欺我、害我之人,万劫不复!
……
“高书记?高书记?”
一阵轻微而急促的呼唤声在耳畔响起。
高育良猛地睁开双眼。
入目的,不是监狱那斑驳掉皮的惨白墙壁,也不是铁窗外被切割成方块的天空。
红木书架上整齐地排列着《明史》,宽大的办公桌上摆放着红色的保密电话,窗外是汉东省委大院里修剪得郁郁葱葱的香樟树。
阳光透过百叶窗洒在桌面上,空气里弥漫着的大红袍的茶香。
高育良看向办公桌右侧那面整理仪容的穿衣镜。
镜子里的人,头发乌黑浓密,梳得一丝不苟,面容儒雅而威严。
他高育良,重生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