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到二十分钟，门外就传来了一阵脚步声。
小金把门拉开，李达康带大步流星地跨了进来。
他显然是从某个招商晚宴现场直接赶过来的，欧式大双眼皮下，目光跟刀子似的在屋里扫了一圈。
“育良书记，老季，这么晚火急火燎地叫我过来，出什么事了？”
李达康嗓门很大，自带一股咄咄逼人的气场。
刚才被高育良训得跟鹌鹑一样的陈海，一见到李达康进门，整个人就像安了弹簧似的，噌地一下从沙发上弹了起来。
腰不自觉地弯了下去，紧走两步迎上前去，点头哈腰地叫道：“达康书记！您来了，达康书记快请坐！”
那副前倨后恭、满脸堆笑的奴才相，看得高育良眼角直抽抽，心底最后一丝师徒之情也化作了鄙夷。
高育良稳坐钓鱼台：“达康啊，来，坐下说。小金，给达康书记倒杯热茶。”
李达康大马金刀地在单人沙发上坐下，看都没看点头哈腰的陈海一眼，直接看向高育良：
“育良书记，这深更半夜的，到底什么事？”
高育良端起茶杯，目光飘向还杵在旁边的陈海：
“陈海同志，案子是你们反贪局接手的，达康书记人已经到了，你来向达康书记通报一下具体情况吧。”
一句话，直接把陈海架在了火炉上。
陈海脸上的媚笑瞬间僵住了。
他看看面沉似水的李达康，又看看不动声色的高育良，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，嘴唇哆嗦着开口：
“达、达康书记……这个，今天晚上，最高检那边……嗯……就是那个，京州市的……呃……”
他嗯嗯啊啊了半天，两只手在身前搓来搓去，硬是连丁义珍三个字都吐不出来。
李达康是个急脾气，听他在这儿跟蚊子哼哼似的拉抽风，眉头顿时拧成了一个疙瘩：
“陈海，你舌头打结了？有什么话痛快说！”
被李达康这么一吼，陈海吓得脖子一缩，求助似的把目光投向了季昌明，结结巴巴地说道：
“季、季检，要不……还是您跟达康书记汇报吧，您了解得更全面……”
这话一出，还没等高育良发火，一旁的季昌明先炸了。
季昌明今天晚上本来就因为陈海的自作聪明而处处被动，刚才在门口迎李达康时，陈海那副没骨头的奴才样更是把省检察院的脸都丢尽了。
现在到了汇报案情的时候，这小子居然还敢当着两位省委常委的面往自己身上推！
“陈海！”季昌明老脸气得通红。
“你还是不是省反贪局的局长？！
最高检的电话是直接打给你的，协查通报也是你亲手接的！
现在让你向达康书记做个正常的工作汇报，你推三阻四、支支吾吾，到底想干什么？！
你要是觉得这个反贪局长干不了，明天就给我打报告让贤！”
季昌明平时是个老好人，极少当众发这么大的火。
陈海被骂得狗血淋头，整张脸涨成了猪肝色。
他知道今晚是彻底躲不过去了，只能硬着头皮，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：
“达康书记……是最高检反贪总局的侯亮平来电，他们查了部委的赵德汉，赵德汉交代……
交代咱们京州市的丁义珍副市长，在光明峰项目矿产资源审批中，涉嫌巨额受贿……
最高检要求我们立刻对丁义珍采取强制措施……”
说到最后几个字，陈海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，头更是垂到了胸口，根本不敢去看李达康的眼睛。
“什么？！”
李达康大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：
“丁义珍？怎么可能是丁义珍！他现在手里抓着整个光明峰项目，几百个亿的投资全压在他身上！
今天晚上他还在光明峰的酒会上替我招待外来的投资商！
这时候动他，光明峰项目怎么办？京州的GDP怎么办？！”
屋子里一时没人说话。
祁同伟低头看着自己的皮鞋尖，季昌明端着茶杯假装喝水。
李达康强转头看向高育良，明显带上了几分商量的意味：
“育良书记，丁义珍是我的副手，也是光明峰项目的总指挥，牵扯实在太大了！
如果今晚直接让省反贪局去抓人，明天整个京州的投资环境就得地震！
您看这样行不行，先不要惊动外面，把这个案子交给我们京州市委，由我们京州市纪委先在内部对他进行审查和双规！
我李达康拿党性担保，绝不护短，但必须把对光明峰项目的影响降到最低！”
面对李达康的强势要求，高育良既没有点头，也没有摇头。
他转头将皮球精准无比地又踢回了陈海脚下：
“达康书记的顾虑，也是为了京州的经济发展大局嘛。
不过，这个案子毕竟是最高检直接点名交办给省反贪局的。
陈海同志，你是具体办案的负责人，达康书记刚才提的意见，你怎么看啊？”
全场的目光，再次聚焦到了陈海身上。
陈海只觉得头皮发麻。
高育良这话看似合理，实则是把他往死路上逼！
答应李达康？那是违抗最高检的命令；
拒绝李达康？看着眼前这位唾沫星子能把人淹死的京州市委书记，陈海连跟他对视的勇气都没有！
“这个……高书记，达康书记……”陈海的眼珠子又开始疯狂乱转，嘴里习惯性地打起了太极。
“呃……我觉得，达康书记考虑得很全面，光明峰项目确实是省里的重中之重……
但是最高检那边，侯亮平同志也催得紧……
这个，要不我们再跟最高检沟通沟通？
或者……嗯……看看能不能两全其美……”
李达康何等精明的人？
他一看高育良不表态，而具体办案的陈海又是这么一副软骨头的怂样，立刻意识到今晚的突破口就在陈海身上！
只要压服了陈海这个反贪局长，就算最高检怪罪下来，也是他们检察系统内部沟通不畅，跟他李达康有什么关系？
想到这里，李达康立刻逼视着陈海：
“陈海！你少在这儿跟我和稀泥！
我问你，如果今晚因为你们反贪局贸然抓人，导致光明峰项目流产，几百亿的投资打水漂，成千上万的工人失业，这个历史责任，你陈海担得起吗？！啊？！”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陈海被李达康喷了一脸唾沫星子，吓得脸色惨白。
“你什么你！”李达康得势不饶人。
“我不是不让你们查！
我是让京州市纪委先介入，把人控制在京州内部，稳住投资商！同样是查案子，非要搞得鸡飞狗跳、满城风雨才叫反贪吗？！
陈岩石老同志也是最讲大局的！
怎么到了你陈海这儿，连点最起码的大局观都没有了？！”
一番连消带打，既用几百亿的帽子扣死，又搬出陈岩石来压人。
陈海彻底顶不住了。
“是、是！达康书记您批评得对！”陈海一咬牙，忙不迭地点头道。
“一切为了京州的发展大局！
那就……那就按达康书记您的指示办，丁义珍同志的问题，先移交给京州市纪委内部处理！
我们反贪局全力配合市委的工作！”
此言一出，季昌明闭上眼睛，暗暗叹了口气，对这个手下失望透顶。
祁同伟则是死死咬着后槽牙，才没让自己当场笑出声来。
蠢货！真是天底下头一号的蠢货！
最高检指名道姓要抓的重犯，他一个省反贪局长，竟然在没有向最高检请示的情况下，私自做主交给地方纪委处理！
这简直就是自己把脑袋伸进绞索里，还嫌绳子不够紧！
而高育良看着满脸谄媚的陈海，眼底闪过一丝冰冷至极的嘲讽。
这就叫不作死就不会死。
而高育良看着满脸谄媚的陈海，眼底闪过一丝冰冷至极的嘲讽。
这就叫不作死就不会死。
高育良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：
“既然陈海同志作为反贪局的一把手，已经从大局出发做出了决定，我看，那就按陈海同志的意见，把人交给京州市纪委处理吧。”
说到这儿，高育良特意顿了一下，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一旁的季昌明：
“老季，你们省检察院内部没别的意见了吧？”
季昌明心里跟吞了只死苍蝇似的难受。
陈海这个蠢货当着两位常委的面把话都说死了，他这个当检察长的还能怎么说？
如果现在当面驳回陈海，不仅显得省检察院内部极其混乱、毫无章法，更是直接把李达康的仇恨全拉到自己身上。
事已至此，季昌明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：“既然陈海同志已经表了态，我没意见。
不过陈海，最高检反贪总局那边，你今晚回去必须自己给侯亮平同志解释清楚！”
这话就差指着陈海的鼻子说“你自己拉的屎自己擦干净，别扯上我”了。
陈海这会儿刚在李达康面前讨了巧，正暗自松气，压根没听出季昌明话里的寒意和甩锅：“季检您放心，侯亮平是我老同学，我回去就跟他说，他能理解咱们汉东的难处！”
高育良看着他那副蠢不可及的模样，直接下了逐客令：
“那行了，大方向既然定了，我就不干涉你们的具体办案细节了。
至于丁义珍具体什么时候处理、该怎么处理，达康书记，陈海同志，你们两边自己下去协商着来吧。
时间也不早了，大家都回去休息，散会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