季昌明在沙发上坐下,陈海却只敢虚搭着半边屁股,腰杆挺得笔直,一副随时准备听训的谦恭模样
高育良将这一切尽收眼底,心底冷笑一声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老季啊,这么晚了,你和陈海同志一起过来,是有什么大案子要办?”
季昌明苦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,递到高育良面前:
“育良书记,不是咱们省里自己查的案子,是最高检反贪总局发来的协查通报。
部委一个叫赵德汉的处长被查了,咬出了咱们汉东省京州市的副市长丁义珍。
最高检那边侯亮平同志,要求我们立刻对丁义珍采取强制措施,防止串供和外逃。”
“丁义珍?”高育良故作惊讶地挑了挑眉,随即目光越过季昌明,落在了陈海脸上。
“陈海同志,你是反贪局的一把手,站在第一线。
最高检的命令下来了,对于怎么处置丁义珍,你有什么具体的意见?”
被突然点名,陈海愣了一下。
按照以往的惯例,这种涉及副厅级干部的敏感案子,又是最高检直接插手,他和季昌明来汇报,无非就是把球踢给高育良,让政法委书记拿主意、担责任。
办好了是反贪局雷厉风行,万一捅了马蜂窝、得罪了人,也是高育良拍的板。
陈海眼珠子滴溜滴溜转了两圈,脸上堆起看似憨厚的滑头式笑容,支支吾吾道:
“呃……高书记,这个……最高检反贪总局那边催得很急,侯亮平刚才在电话里也再三强调,丁义珍涉嫌巨额受贿,案情重大。
我想着……这毕竟是最高检直接督办的案子,又涉及到京州市的重要领导,还是……还是得请示您的意见,由省委和您来定夺,我们反贪局坚决听从指挥……”
他嗯嗯啊啊了半天,话说了不少,可核心意思就一个:
我陈海只管传话,抓不抓、怎么抓,这口黑锅您高书记自己背。
说完,他的眼神还在季昌明和高育良之间来回打量,揣摩着风向。
高育良静静地看着他演完,没有立刻接话。
祁同伟在一旁,像看猴戏一样看着这位整天装憨厚的师弟。
良久,高育良才缓缓摘下眼镜,拿绒布慢条斯理地擦着:
“陈海啊,你也是老反贪了,更是我的学生。老师今天看着你这样子,很痛心啊。”
陈海脸上的笑容一僵:“高书记,我……”
“你什么你?”高育良陡然加重了语气。
“让你拿个处理意见,你在这里跟我遮遮掩掩,嗯嗯啊啊,眼珠子转来转去,像什么样子!
你心里到底在盘算什么,真以为我看不出来吗?”
陈海的额角瞬间见了汗,嘴唇嗫嚅着说不出话来。
季昌明见势不妙,刚想打个圆场,高育良却一抬手,压了下去。
“你不是拿不出章程,你是怕得罪人!确切地说,你是怕得罪李达康!”
高育良一针见血,直接撕下了陈海虚伪的面纱:
“丁义珍是李达康的左右手,是光明峰项目的总指挥,是李达康天天挂在嘴边的能吏干将!
你陈海心里明镜似的,要是你今晚直接带人去把丁义珍抓了,明天一早,李达康就能冲到你们检察院去拍桌子骂娘!
所以你就想把我和老季推到前面当挡箭牌,到时候李达康怪罪下来,你陈海就可以两手一摊,说是高书记下的命令,你自己倒是落了个两头不得罪的好人!”
“高书记,我绝对没有这个意思,我只是觉得程序上……”陈海脸色涨得通红,急忙辩解。
“程序?”高育良猛地一拍桌子。
“陈海,你身为反贪局长,手握党和人民赋予的尚方宝剑,面对腐败分子,首先想到的不是雷霆出击,而是怎么保全自己的羽毛,怎么在领导之间和稀泥!
你摸摸自己的良心,你这个样子,算什么正派干部?!”
这一番话,高育良站在道德和党性的制高点上,劈头盖脸砸下来,把陈海训得头都抬不起来。
季昌明在一旁听得也是心里打鼓。
他认识高育良这么多年,这位育良书记平时说话总是云山雾罩、留足三分余地,什么时候像今晚这样,撕破脸皮把下属肚子里的花花肠子全给抖落出来?
但高育良说的句句在理,占尽了大义,哪怕他这个检察长想护犊子,也根本插不上嘴。
训完了陈海,高育良重新戴上眼镜。
“既然你陈海怕得罪李达康,那这个恶人,今天我就替你做了。”
高育良转头看向秘书小金:“小金,你现在就给京州市委李达康书记打电话。
就说我说的,有十万火急的要案,请他立刻到我办公室来一趟,开个短会!”
季昌明和陈海同时吃了一惊。
“育良书记,这……直接把达康书记叫过来?”季昌明迟疑道。
“万一走漏了风声,或者达康书记那边有什么抵触情绪……”
“老季啊,这就是你的多虑了。”
高育良意味深长地说道。
“丁义珍是京州的副市长,是李达康一手提拔重用的人。
如今他手底下的爱将出了这么大的塌方式腐败问题,于公于私,于组织原则,我们能瞒着他吗?”
“要是我们背着他把人抓了,那才叫搞突然袭击,才叫不讲规矩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