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慧芬正在往青花瓷瓶里插花，百合配着洋桔梗，她修剪枝叶的动作还是那么不紧不慢，带着大学教授该有的端庄和矜持。
高育良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。
二十多年的夫妻，说没有感情是假的。
“慧芬，坐，说两句话。”
吴慧芬在沙发对面坐下，端端正正，像开学术会议。
“慧芬，小凤后天回来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打算让她住家里。”
这回吴慧芬抬起眼睛看高育良：“你想好了？”
“想好了。你那边……要不你先搬出去住一阵子？政法大学不是有教师公寓吗，我让人给你收拾一套。”
吴慧芬笑了一下：“高育良，你这是跟我商量，还是通知我？”
“商量。”
“说的好听。”她语气倒也不冲，就是那种老夫老妻拆台拆惯了的随意。
“你高育良什么时候跟我商量过事？当年离婚你也是通知我，现在让高小凤进门还是通知我。”
高育良没接话。
“行，我搬。本来这房子就是你分的，我住着也算占便宜了。
不过老高，我提醒你一句，高小凤回来可以，别闹得满城风雨。汉东多少双眼睛盯着你，你自己心里有数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。”吴慧芬说完这句，拎着包出门上课去了。
高育良坐在空荡荡的家里，他跟吴慧芬的婚姻，从一开始就是搭伙过日子。
两个人演了二十多年恩爱夫妻，演到后来连自己都分不清哪句真哪句假。
上一世他进去十五年，吴慧芬一次没来看过，他起初恨，后来想通了，她本来就没爱过他，凭什么来看他？
白天照常上班。
高育良主持了一个政法系统的维稳会议，讲了四十分钟话，全程脱稿，底下人记得飞快。
散会后李达康凑过来聊了几句京州GDP的事，高育良笑着应付过去，心里盘算着丁义珍的事李达康到底知不知情。
看李达康那神色，八成还蒙在鼓里，丁义珍在他眼皮底下搞事，他这个市委书记难辞其咎，但以李达康的性子，要是真知道，早就拍桌子骂娘了。
晚上八点多，祁同伟来了。
进门先汇报：“老师，线路全部踩死了。
从城西老汽修厂到祁家村后山，沿途三个卡口都是咱们的人，交警那边报修流程走完了，摄像头这两天全是黑的。
祁家村石屋也收拾出来了，被褥粮食都备齐了，守人的弟兄是咱们从基层调上来的，底子干净。”
高育良点点头：“丁义珍那边，你打算让谁打电话？”
“我找了个湖南籍的弟兄，口音跟咱们这边差着十万八千里，丁义珍听不出来。就一句话:上面来人了，今晚不走明天就走不了了。”
“他要是问去哪儿？”
“让他去城西老汽修厂。那儿有辆套牌黑车，司机也是咱们的人。
他上了车，半道在国道岔口截下来，直接押祁家村。”
高育良想了想：“丁义珍这个人我了解，胆子不大，但心思细。
你让司机路上多绕两个弯，让他觉得是真在往边境跑。等他反应过来，人已经在祁家村了。”
祁同伟咧嘴一笑：“明白了。”
正说着，门被敲响了。
小金推开门，脸色有点不对：“高书记，省检察院季昌明检察长带着反贪局陈海局长来了，说有紧急工作向您汇报。”
祁同伟和高育良对视一眼，该来的，终究是来了
“请进来。”高育良说。
季昌明走在前面，进门先笑：“育良书记，打扰了。这么晚还来，实在是事情急。”
陈海跟在后面，进门先扫了祁同伟一眼，又扫了一眼书桌。
高育良看见陈海那张脸，心里就涌上一股压不住的厌烦。
这父子俩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，陈岩石当年在省委大院就是出了名的“眼睛不闲着”，开个会眼珠子能从一号位转到末号位，谁跟谁递了个眼色、谁在底下传了张纸条，全给他记在小本本上。
陈海青出于蓝，进门这一圈扫视，看似随意，其实早把祁同伟站的位置、书桌上摊开的文件、茶壶里泡的什么茶叶全收进眼底了。
一肚子心眼，还偏要装出一副憨厚耿直的模样。
上一世高育良在监狱里最恨的人里头，陈海排得上前五。
祁同伟找人把他撞晕的那段时间，是高育良过得比较清净的日子，虽说这话说起来不厚道，可事实就是如此。
陈海一醒过来，好家伙，跟憋了八百年的劲全攒到一块儿似的，上蹿下跳，今天提审这个明天约谈那个，把能咬的人全咬了一遍。
高育良在监狱里本来已经认了命，结果因为陈海交代的那些情况，又被提审了好几回，每一回都要把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翻出来重新过一遍，比坐牢本身还折磨人。
此刻陈海就站在他面前，四十多岁的人，眼神跟探照灯似的，嘴上说着“高书记好”，眼睛已经往祁同伟身上瞟了第三回了。
“老季，坐。”高育良招呼季昌明，又看了陈海一眼，语气不咸不淡，“陈海也坐吧，站着干什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