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很沉，窗外是细雨，檐角落珠，阶前点滴。
还是那双暗沉的眼，里面病态的占有欲和不甘浓郁得让她心惊。
男子不知道在她床头坐了多久，他垂眸敛去眼底的情绪，瘦长的指触上她的衣襟，指尖轻抚过她细伶的锁骨，惹她下意识瑟缩。
她伸手去抚对方泛凉的脸颊，“怎么了哥哥？睡不着吗？还是说又不舒服了？”
“无事，只是被外面的蛙鸣吵醒了。”男子的手撑在她身侧，隔着一层被子拥着她，冰冷的唇印上她的唇角，又本能地去汲取暖意，唇齿辗转相依。
“张嘴。”
羲摇眼睫一颤，情不自禁回应。
带着凉意的吻逐渐洇开热。
他的呼吸还是那么凉而细弱，如随时会断灭的风中残烛。
她怕黑，屋中惯常点着一盏烛火，烛火映出床帐上亲昵的一双影子。
分明是烛燃帐暖，羲摇的心口却很疼，疼得烛火在扭曲，扭曲成漩涡。
漩涡的边缘是暮霭沉沉般的灰，唯有中心有暖光，影影绰绰是一道瘦削但脊背挺直的人影。
伏案执笔的男子面色苍白，唇色极淡，微微垂着的桃花眼眼尾细长柔和，微微弯翘。
他好看得紧，似瑶阶玉树，人间少有，只是过分羸弱。
羲摇上前伸手，夺过他手上的笔，“不许写了。”
男子神色温润，也不计较她忽然的打断，只是左手不动声色将那写了一半的信纸掩入袖中，右手将她揽入怀中。
“你藏了什么？有什么是我不能看的？”羲摇推着他的肩，欲要从他怀中起来。
男子泛凉的薄唇印上她的额头，声音温柔中带着些许不虞，“我不高兴，不要把我当瓷娃娃。”
梦境碎裂，羲摇从床上坐起来，雷光照出她抱着膝怅然若失的身影。
一年了，这是羲摇第一百五十一次梦到危淮明，几乎是每隔一夜便会梦到他。
屋外，电闪风急，黑云翻墨，凝雨漫野。
又是一个雨夜，滂沱雨声盖过了山野蛙鸣。
村尾只有她这一户人家，木屋似在风雨中飘摇。
危淮明走后的三百多个夜晚，怕黑的她每晚都把脑袋蒙到被窝里，好像也有点习惯了孤独和夜晚。
羲摇姓赵，本来叫赵三丫，是危淮明的童养媳。
村里太多大丫二妞三妮，赵三丫这名过于普通，羲摇这名是到了危家后，危淮明给她取的。
出生前她爹进山打猎被熊瞎子吃了，娘知道后悲痛欲绝在生她的时候血崩也跟着去了。
爷奶说她克父克母对她没好脸色，把她养到三岁后白天把她当牛使，夜里把她丢乌漆嘛黑的地窖里睡。
十岁的时候先天体弱被大夫断定活不过弱冠的危淮明生了场大病，过路的游方道士说他八字太弱，需要找个八字硬的镇镇，危家奶奶找到了八字杠杠硬的她，买了她给危淮明当童养媳冲喜。
羲摇今年十八，到了危家后，危淮明和危家人实在是对她好，故而她也也跟着危淮明过了几年好日子。
危淮明比她大两岁，早慧多智，当时十二岁熟读圣贤书已是秀才的他觉得冲喜实属荒唐，但拗不过自家祖母和爹娘，醒来的时候人已经送到家了，便也只能认下了家里多一个人。
不过他同阿奶爹娘说，他是短命的人，不会娶羲摇耽误她，故而认她做义妹，等他死了后就让家里把她当女儿挑个好人家嫁了。
羲摇十四岁的时候，清源村大旱，旱后流疫，危家阿奶和爹娘染疫去了，危家就剩他们两个相依为命。
当然，逢大疫，清源村村民也死了大半。
羲摇十七岁的时候，十九岁的危淮明又突然改了主意，和她成婚了，二人成了夫妻，躺一张床上睡觉。
羲摇愿意吗？愿意的，很愿意。
喜欢危淮明吗？喜欢的，极喜欢。
就是，危淮明二十岁生辰，也就是及冠那日，死了。
大夫没断错，他活不过弱冠。
那天，是七月十四。
羲摇抱着他的尸体枯坐了一晚上，眼泪都流干了。
亲爹亲娘死了留下她一个，阿奶公婆丈夫死了留下她一个，村子里说她是克星的议论更是甚嚣尘上，村民怕靠近她会给自家带来不幸，都离得远远的。
天灾和意外，让她又变成了一个人，头顶上灾星的名头牢牢的摘不下来。
窗外的雨逐渐停了，天边露出一角灰白，羲摇再也睡不着了。
她从床上起身，坐在铜镜前，从抽屉里拿出羊角梳梳头。
屋里还是有些黑，羲摇点了烛火，将睡卷睡翘的发丝一点点梳正梳顺来。
危淮明的忌日越来越近，她梦到他也越来越频繁了。
他刚死的前两三个月，羲摇几乎没梦到过他。
梳了会儿，羲摇趴到桌上，指尖碰了碰铜镜中自己的眼下，叹了口气。
天还未亮全，烛火没照到的地方，总觉得乌黑可怖。
羲摇拿过一张被子裹在身上，闷闷盖过脑袋。
危淮明死前，给她准备了好些银两，故而她如今的日子并不难过。
但过得也不算好。
村民惧她如煞鬼，满村无人与她言。
她有些孤单，好没意思。
趴了会儿，天彻底亮了，羲摇不急不缓地给自己编发髻，后脑编上拧曲层叠的变式盘高髻，取几股发出来在右侧胸前编成长辫，用淡青色发带扎紧。
前两年的夜晚亮堂得很，不知为何这一年，尤其是近几月，这夜晚越来越黑了，月亮一个月中亮堂的时候没几夜，星辰本该璀璨的时候也黯淡得很。
有时候凝视窗外，总觉得会有什么东西从黑夜中冲出来，将人撕咬入腹。
羲摇甩甩头，应该是她太怕黑了，爱胡思乱想。
去厨房熬了碗蔬菜粥吃完后，羲摇去隔壁屋子里整理香烛纸钱、纸房子和纸官服。
她伸手抚了抚大红色的纸扎官服，小声嘀咕，“哥哥啊哥哥，你成了秀才后去考乡试，考一次晕一次，有才学也没法当官，我给你烧几件官服，你换着穿，青色红色紫色，想当多大当多大。”
“哦还有寝衣常服，到时候多烧几件，你也换着穿。”
“再给你烧几个下人，平时照顾你。”
“哥哥你可真可怜，在下面能当官有大宅子有下人伺候，就是没有我，阿奶爹娘可能还去投胎了，一个鬼肯定很孤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