颁奖礼后台通道铺的是暗红色地毯，两侧立着赞助商易拉宝，灯光从头顶打下，照得人脸上没什么阴影。程砚左手握着奖杯，右手夹着获奖证书，正往出口方向走，手机在西装内袋震了一下，他没急着接。
宋佳音从侧台拐出来，手里端着一杯红酒，步子不快，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什么声响。她身后跟着两个助理，其中一个举着手机，屏幕亮着，像是在录像。程砚认出那是宋佳音的私人摄影师，平时专拍她红毯造型。
“程总，恭喜啊。”宋佳音在他面前站定，酒杯微微抬起，“年度创新贡献奖，真不容易。”
程砚停下脚步，目光从她脸上扫过，没接话。他注意到她杯沿有一道浅淡的口红印，和颁奖礼开始前她在台上致辞时用的是同一支色号。她举杯的动作很标准，手腕平稳，酒面几乎没晃。
“您这奖杯含金量高啊，”宋佳音笑了笑，声音不高不低，正好够周围几个还没撤走的媒体记者听见，“毕竟视界传媒今年投的那几部片子，口碑票房都不怎么样，能拿到这个奖，全靠钱砸得响。”
她说完，手腕一翻，整杯红酒泼在程砚脸上。酒液顺着他的额角往下淌，滴在白色衬衫领口上，洇开一片暗红色的渍迹。奖杯上也被溅了几滴，他低头看了一眼，没动。
宋佳音退后半步，声音拔高了些：“暴发户就是暴发户，买几个奖杯就真当自己是圈内人了。”她说完转身要走，鞋跟刚转过去，身后传来程砚的声音。
“站住。”
宋佳音顿了一下，回过头。程砚没擦脸上的酒，左手从裤袋里掏出手机，对着她拍了张照，又低头对着地上那只碎了的酒杯拍了一张。红酒杯摔在地毯边缘，碎片崩到墙角，酒液渗进暗红色的纤维里，几乎看不出来。他拍完，把手机收回口袋，语气很平：“你说完了？”
宋佳音嘴角动了动，像是想再补一句，但侧台方向传来一声轻咳。她眼神往那边偏了一下，又收回来，没再开口，转身走了。她的摄影师也跟着收起手机，快步跟上。
保安这时才赶到，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平头男人，看了看程砚脸上的酒渍，又看了看地上的碎片，语气有些迟疑：“程总，要不要——”
“没事。”程砚打断他，把奖杯递给旁边的助理，“车在哪个门？”
助理接过奖杯，递了包纸巾过去：“B口，已经让司机把空调开好了。”
程砚拿纸巾随便擦了两下脸，没擦干净，领口那一片还是湿的。他走出后台通道时，走廊尽头有几个穿工作服的人在收线缆，其中一个正低头看手机，屏幕上隐约是某直播平台的界面。程砚扫了一眼那人的工牌，上面印着“华视传媒·技术部”的字样，没多停留，直接下了电梯。
车里空调温度确实开得低，冷气扑在脸上，酒味混着皮革味，有点呛。程砚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搭在副驾椅背上，拿出手机，打开短视频平台。热搜榜第三位挂着一条词条：“视界传媒程砚颁奖礼被泼酒”，点进去，第一条视频的封面正是他被泼的瞬间，角度很正，像是从侧台方向拍的。他点开播放，画面里只有他满脸酒水的狼狈样子，宋佳音那句“暴发户”被掐得干干净净，连她举杯的动作都没露全，视频在他低头看奖杯时戛然而止。
评论区已经炸了，前排全是骂他的，措辞大同小异，说他“花钱买奖”“德不配位”“被当场打脸还不敢还嘴”。程砚把视频进度条拖回开头，又看了一遍。宋佳音泼酒前，目光确实往侧台方向偏了一下，幅度很小，如果不是特意盯着看几乎注意不到。他截了几帧图，放大侧台区域，灯光有些暗，但能辨认出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人影，身形偏胖，站在一块黑幕布后面，只露出半边肩膀和一只夹着烟的手。那只手食指上戴着一枚银色戒指，戒面很宽，像是定制的。
程砚认得那枚戒指。赵德柱，星恒娱乐董事长，去年视界传媒融资时，他作为老股东代表来过几次公司，右手食指上就戴着这枚银戒。他当时还随口问了一句，赵德柱说是朋友从意大利带回来的，手工打的，没牌子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，苏棠的电话。程砚接起来，那头声音很利落：“热搜看了？”
“看了。”
“剪得挺干净，”苏棠说，“我让人查了发布账号，是个营销号，注册三个月，之前发的内容全是转发抽奖，粉丝不到一千。这条视频发出来半小时，播放量过了两百万，买了推广。”
程砚把手机换到左手，右手去摸副驾上的矿泉水瓶，拧开喝了一口：“你觉得是赵德柱？”
苏棠沉默了两秒：“宋佳音和赵德柱这几年走得近，圈里都知道。但宋佳音不是没脑子的人，当众泼你酒，对她有什么好处？除非有人给了她足够的价码。”
“她泼之前看了赵德柱一眼。”程砚说，“我拍下来了。”
电话那头苏棠的语气变了些：“你拍了？”
“原片在我手机里，她泼之前的画面都在。”程砚把瓶盖拧回去，“你先别发声明，等我回去再说。”
“行。”苏棠应了一声，又补了句，“对了，刚才财务那边跟我提了一嘴，说这个月有一笔三百万的宣发支出，备注写的是‘媒体协调费’，收款方是一家广告公司，名字我没听过。等你回来细看。”
程砚嗯了一声，挂了电话。车窗外路灯一盏盏往后掠，他低头又看了一遍那段被剪辑过的视频，宋佳音泼酒前的那个眼神，像是隔着屏幕在确认什么。他把手机屏幕按灭，车窗外的光映在玻璃上，又滑过去。
车驶过一段没有路灯的辅路，车内暗下来，只有仪表盘的光微微亮着。程砚靠在座椅上，奖杯放在副驾脚垫上，杯座上的水痕还没干透，边缘沾着一小片暗红色的酒渍。他闭上眼，脑子里过了一遍苏棠说的那笔三百万支出，又过了一遍赵德柱站在侧台幕布后面的那个画面。
车拐上主路，灯光重新亮起来，他睁开眼，从口袋里摸出手机，翻到相册里刚才拍的那张照片。宋佳音站在后台通道的暗红色地毯上，表情张扬，身后是赞助商的易拉宝，边缘卷起一角。他放大照片，注意到她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细圈戒指，款式很素，不像她平时会戴的那种。程砚盯着那枚戒指看了几秒，没看出什么名堂，把手机锁屏丢回座位上。
窗外霓虹灯牌一块块掠过，其中一块写着“华视传媒”四个字，蓝底白字，挂在一栋旧写字楼顶上。程砚的目光在那块灯牌上停了一瞬，然后车拐弯，灯牌被甩在身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