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砚的车停在公司楼下时，雨已经下了一阵。他推开车门，地面泛着湿光，鞋底踩上去带起细小的水声。前台值班的保安认得他，点头叫了声程总，他应了一声，径直走向电梯。
苏棠在会议室等他。桌上摊着三台笔记本电脑和两沓打印出来的银行流水，她面前放着一杯凉透的咖啡，杯壁内侧挂着一圈褐色的渍痕。程砚拉开椅子坐下，苏棠把其中一沓纸推过来，手指点在第三行：“这笔，三百万，备注‘媒体协调费’，收款方叫‘光影联动广告有限公司’。”
程砚低头看，纸面上印着转账日期和金额，收款方全称后面跟着一串账号。他翻到下一页，是这家公司的工商登记信息，注册地址写着朝阳区某写字楼十九层。
“我查了，”苏棠说，“星恒娱乐的子公司‘星恒文化传媒’也在同一层，门牌号相隔三间。这家光影联动注册时间是去年九月，法人代表叫王立军，名下只有这一家公司，注册资本五十万，实缴为零。”
程砚把纸放回桌上，指腹在“五十万”那行字上停了一下：“五十万的壳公司，走三百万的账，中间人是谁批的？”
“财务那边走的是常规流程，经办人是宣发部的刘洋，部门总监签了字，最后到你这里之前被财务总监拦了一道，说金额超过预算审批权限，需要你本人确认。”苏棠把另一份打印件递过来，“但刘洋说这笔钱是赵德柱那边介绍的渠道，用来做颁奖礼当晚的媒体通稿投放。”
程砚没接那份打印件，目光落在苏棠手边的一只U盘上：“你刚才电话里说，这笔钱当天就转走了？”
苏棠点头，把U盘插进电脑，调出一份银行流水截图。屏幕上的数字密密麻麻，她用光标圈出其中一行：“到账当天下午三点四十七分，三百万从光影联动的对公账户转入一个私人账户，户名叫周建国。我让银行那边的熟人帮忙查了一下，这个周建国，是华视传媒的直播导播，颁奖礼当晚负责现场信号切换。”
会议室安静了几秒。窗外雨声密起来，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响。程砚靠回椅背，目光还留在屏幕上那个名字上，过了片刻才说：“导播能干什么？”
“能干的事多了。”苏棠合上电脑，“现场直播的信号切换，机位选择，什么时候切全景，什么时候给特写，都是导播说了算。宋佳音泼你那一下，如果导播提前知道，他可以让主镜头刚好错过她说话的画面，只拍到你被泼之后的反应。”
程砚想起那段被剪辑过的视频，画面里只有他满脸红酒的狼狈瞬间，宋佳音之前的台词一句没留。他当时以为是后期剪辑删掉的，但如果导播在直播阶段就做了处理，那连原始素材都可能不完整。
“周建国这个人，你查到了什么？”他问。
苏棠从手机里调出一张照片，屏幕上是个中年男人，穿深色夹克，站在电视台门口，手里夹着半支烟：“五十二岁，在华视干了二十一年，业务能力不错，但去年年底在澳门输了一笔钱，具体数目查不到，不过他的同事说他那段时间到处借钱，连部门聚餐的份子钱都拖了半个月。”
程砚没说话，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。赵德柱的手段他见过，不会直接拿钱砸人，而是等对方欠了债、开了口，再以“帮忙”的姿态递过去一张卡。钱进当初也是这样上的船，只是钱进欠的是赌债，周建国输的也是赌债，赵德柱专挑这类人下手。
“账目封存了没有？”他问。
“财务那边我已经打了招呼，所有涉及光影联动的单据和审批记录都单独归档，钥匙在我手里。”苏棠顿了一下，“但刘洋那边有点麻烦，他今天下午请假没来上班，电话也打不通。”
程砚抬眼看了她一眼：“他走之前有没有跟谁说过什么？”
“我问了宣发部的同事，说刘洋上午接了个电话，脸色不太好看，挂了电话就跟主管说家里有事，下午不来了。”苏棠把手机收回去，“我让人去他住的小区看了一眼，车还在，人不在家。”
程砚站起身，走到窗边。雨还在下，玻璃上蒙着一层水雾，楼下马路的灯光晕成模糊的黄色团块。他想起钱进，想起那个在他公司干了五年、连年会抽奖都让给实习生的人，最后因为一笔赌债把收购底价卖给了赵德柱。钱进至少还有愧疚，刘洋呢？他连电话都不接，多半是知道自己经手的那笔钱出了问题，提前跑了。
“律师那边，”程砚转过身，“起草一份追责函，发给周建国，就说是关于颁奖礼当晚直播信号异常的调查问询，要求他限期书面说明情况。措辞不用太硬，但要把‘已封存相关直播记录’这句话写进去。”
苏棠点头，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了几笔，又抬头看他：“你打算直接动周建国？他要是被赵德柱提前打了招呼，这份追责函可能反而给他提个醒。”
“所以要同时动。”程砚说，“追责函发给周建国，是让他知道我们已经盯上他了。刘洋那边，你让人继续找，找到之后先别惊动，看他跟谁联系。”
苏棠没接话，低头看着桌面上那沓银行流水，过了几秒才开口：“还有一件事，刚才你上楼之前，宋佳音的经纪人给我打了个电话。”
程砚的动作顿了一下：“说什么？”
“她说宋佳音想跟你见一面，私下谈，不带媒体。”苏棠把咖啡杯往旁边推了推，“时间地点由我们定。”
程砚没有立刻回答，窗外的雨声填满了这阵沉默。宋佳音泼他酒的时候，眼神先往侧台方向飘了一下，那个方向站着赵德柱。现在她又主动约见面，要么是赵德柱给她的价码出了问题，要么是她想借这个机会给自己留条后路。
“你回她，”程砚说，“明天下午三点，视界传媒一楼会客室，我只有半小时。”
苏棠在备忘录里记下，又补了一句：“她要是带着律师来呢？”
“那就让她带。”程砚走回桌边，把那沓银行流水收起来，放进文件袋里，“她要是真带了律师，说明她准备说真话。要是没带，那她今天约我，多半是赵德柱让她来探底的。”
文件袋的封口有些松，程砚按了两下没按紧，苏棠从抽屉里拿出一卷透明胶带递过来。他接过去撕了一截，把封口贴好，胶带边缘裁得不太齐，翘起一个小角。
“账本复印件的事，”苏棠忽然说，“钱进那边，你打算什么时候处理？”
程砚把文件袋夹在腋下，看了她一眼：“等周建国这边有了回音再说。钱进现在还在赵德柱手里攥着，我动早了，他那边就断了。”
苏棠没再追问，低头把电脑合上，电源线绕了两圈收进包里。程砚走到会议室门口，回头看了一眼，苏棠正把那只凉透的咖啡杯端起来，走到角落的饮水机前倒掉，杯子在水流下冲了冲，搁在台面上，杯底留下一圈浅褐色的水印。
走廊里的灯亮着，地面铺的灰色瓷砖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，从墙根延伸到电梯口。程砚按了下行键，电梯门打开，里面空无一人，轿厢顶部的灯管有一根在闪，发出轻微的电流声。他走进去，门合上，灯管又闪了一下，然后稳住。
电梯下到一楼，程砚走出大门，雨已经小了些，变成绵密的细丝。他站在门檐下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，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，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，只有一行字：“周建国今晚八点会在东四环的一家茶馆出现，一个人。”
程砚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，没有回复，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。雨丝飘过来，落在他的袖口上，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。他拉开车门坐进去，发动引擎，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划了两下，视野清晰了一瞬，又蒙上新的水雾。
他想起苏棠刚才说的那句话——刘洋的车还在，人不在家。赵德柱的动作一向快，颁奖礼才过去不到二十四小时，他已经在收拾知情人了。程砚把车开出停车场，雨刮器规律地摆动着，路灯的光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拉出长长的倒影。他拐上主路，手机在副驾座位上震了一下，他没看，继续往前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