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划到第四十七下的时候,程砚看见了那块锈蚀的站牌。
“东郊客运站”五个字掉了两个,剩下的“东”和“站”歪斜地挂在铁架上,字面上一层灰,像是很久没人碰过。他把车停在站前广场边缘,熄了火,雨声立刻从四面围上来。后视镜里,一辆黑色桑塔纳跟着拐进来,停在二十米外,车灯闪了两下,灭了。
程砚等了约莫两分钟,推开车门。雨水顺着车门边缘淌下来,滴在水泥地上,砸出细小的灰点。他撑开伞,踩着积水往候车厅方向走。
废弃的候车厅大门半掩着,门轴锈得厉害,推开时发出干涩的声响。里面比外面暗,屋顶有几处漏雨,水珠从破洞处落下来,在水泥地上积成几摊浅洼。售票窗口的玻璃碎了一半,剩下的半块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班次表,边角卷起来,露出下面灰白的墙皮。
靠墙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人,穿着深灰色夹克,领子立起来,手里攥着一只保温杯。他听见门响,抬起头,脸上带着那种长期熬夜的浮肿,眼袋垂着,目光在程砚身上停了两秒,又移开。
“程总?”他站起来,声音沙哑,“我是周建国。”
程砚收了伞,靠在门边,没往前走:“周导播,坐。”
周建国犹豫了一下,重新坐下,双手握着保温杯,指节泛白。程砚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掏出一支录音笔,按了录音键,放在两人中间那张长椅的椅面上,然后在他对面坐下,隔着大约两米。
“我不绕弯子,”程砚说,“颁奖礼当晚,直播信号有一段被切断,正好是宋佳音泼酒之前那几秒。你干的。”
周建国没否认,低头看着保温杯盖子上的水汽,沉默了一会儿:“钱是三天前到账的,打到我老婆的卡上。我本来不想接,但对方说,不接的话,我去年在台里那档节目的事就会被捅出去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节目经费,我挪过一笔,后来补上了,但账面上有痕迹。”周建国抬起头,目光在程砚脸上扫了一下,“程总,我知道你是来问话的,但我先把话说清楚——我只负责剪掉那几秒画面,后面网上那段视频怎么发酵的,我真不知道。我甚至不知道宋佳音会泼酒。”
程砚没接话。候车厅里安静了一会儿,漏雨的水珠落在水泥地上,发出规律的嗒嗒声。售票窗口那半块玻璃上映着外面的灰白天光,边缘有一道裂纹,从左上角斜着延伸到中间。
“你收了多少钱?”程砚问。
“二十万。”
“谁转的?”
周建国嘴唇动了一下,像是斟酌用词:“一个姓王的,自称是星恒文化传媒的业务经理,但我后来查过,星恒文化传媒没有这个人。”
程砚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,展开,放在长椅上:“你认识这个人吗?”
纸上印着一张监控截图的打印件,画面模糊,但能看出一个穿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站在后台通道口,侧脸对着镜头,手里拿着一部手机。周建国凑近看了一眼,摇头:“没见过。”
“他是赵德柱的司机,”程砚说,“颁奖礼当晚,他进出后台三次,最后一次是在宋佳音泼酒前七分钟。”
周建国的目光在纸面上停了几秒,然后移开,没说话。他拧开保温杯盖,喝了一口水,喉结滚动了一下,把盖子拧回去,动作很慢。
“程总,”他说,“你让我签什么,我签。但我提醒你一句——赵德柱不止收买了我一个人。”
程砚没动,等着他说下去。
“颁奖礼当晚的安保主管,姓刘,也被打过招呼。”周建国把保温杯放在长椅上,杯底磕出一声轻响,“宋佳音能进后台,不是她自己混进去的,是有人放行。那个刘主管,颁奖礼结束后第二天就辞职了,人去了哪儿,我不知道。”
程砚从另一只口袋里掏出一份打印好的文件,放在长椅中间:“这是书面证词,你看一下,没问题就签字。录音笔里的内容,我会作为备份留存,但不会在未经你同意的情况下公开。”
周建国拿起那份文件,翻了翻,纸张在他手里发出细碎的声响。他看得很慢,目光在每一行字上停留,像是在确认每一个措辞。程砚没催他,转头看了一眼候车厅角落——那里堆着几只废弃的塑料凳,其中一只倒在地上,凳腿断了一截,旁边散落着几张旧报纸,纸面发黄,边角被水泡过,皱成一团。
“签可以,”周建国忽然说,“但我有个条件。”
程砚回过头看他。
“我老婆不知道这笔钱的事,我女儿今年高考,我不想让她们被卷进来。”周建国的声音低下去,“你那边要是需要我出面作证,我可以去,但别让人找到我家。”
程砚沉默了几秒,说:“可以。证词里不会出现你家人的信息,后续需要你出面时,我会提前通知你,地点由你定。”
周建国点了点头,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支黑色签字笔,笔帽拔开,在文件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。笔画有些抖,最后一道横线拖得稍长,在纸面上留下一个浅浅的顿点。他把文件递回来,程砚接过去,折好,放回外套内袋。
周建国站起来,把保温杯夹在腋下,往门口走了两步,又停住,回过头来: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程砚看着他。
“颁奖礼当晚,宋佳音泼你之前,她先在侧台站了大约三分钟。”周建国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,“那三分钟里,她一直在跟一个人说话。我剪掉的画面里有一段,是那个人递了张纸条给她。我没看清纸条上写的什么,但我记得那个人手腕上戴着一块表,表盘是蓝色的。”
程砚的目光动了一下,但没追问。周建国也没再多说,转身推开候车厅的门,雨声涌进来,门在他身后合上,铁框发出一声闷响。
程砚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,伸手关掉录音笔,屏幕上的红点熄灭。他站起来,走到售票窗口前,透过那半块玻璃往外看——周建国正快步穿过广场,上了那辆黑色桑塔纳,车灯亮起,倒车,调头,消失在雨幕里。
程砚低头看了一眼长椅上的水渍,那是周建国保温杯放过的位置,留下一圈浅褐色的印记。他弯腰捡起那张打印着监控截图的纸,折好,放回口袋,然后拿起伞,推开门走出去。
雨比来时小了些,风裹着细密的水珠扑在脸上。程砚走到车边,拉开车门坐进去,把伞扔在副驾座上。伞面上的水顺着折痕淌下来,洇湿了一小片座椅边缘。
他刚发动引擎,手机在置物格里震了一下。屏幕上显示苏棠的名字,他接起来,按了免提。
“谈完了?”苏棠的声音带着一点电流的杂音,“怎么样?”
“证词签了,录音也录了。”程砚把车倒出停车位,“周建国还提供了一个信息——颁奖礼当晚的安保主管也被收买了,颁奖礼第二天就辞了职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,苏棠说:“我这边也有发现。赵德柱名下一家影视基金,最近半个月在大量吸纳华视传媒的流通股。我查了交易记录,累计买入量已经超过百分之四。”
程砚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一下。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划过去,视野清晰了一瞬,又蒙上新的水雾。
“百分之四,”他重复了一遍,“离举牌线只差一个点。”
“对,”苏棠的声音低了些,“而且我查了那家基金的股权结构,穿透到最后一层,控制人是一个叫王立军的人——就是那家收了咱们三百万‘媒体协调费’的光影联动的法人代表。”
程砚没接话。车里的空气静了一瞬,雨点打在车顶上,声音细密而均匀。他想起周建国刚才说的那句话——那张纸条,那块蓝色表盘的手表。
“苏棠,”他说,“你帮我查一个人。颁奖礼当晚在侧台给宋佳音递纸条的人,手腕上戴着一块蓝色表盘的表。周建国说,宋佳音在侧台站了三分钟,那个人一直在跟她说话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两三秒,苏棠的声音带着一丝犹豫:“你觉得那个人是赵德柱?”
“赵德柱当晚戴的是黑色表盘,我见过。”程砚把车开出站前广场,雨刮器摆动着,“但赵德柱的司机,戴的是一块蓝色表盘的浪琴。”
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一会儿。程砚把车拐上主路,路灯的光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拉出长条倒影,雨丝在光柱里斜斜地落着。他想起苏棠刚才说的那个数字——百分之四,离举牌线只差一个点。
“程砚,”苏棠的声音忽然紧了一些,“如果赵德柱真的在吸华视传媒的流通股,那你收购电视台的事,他可能早就知道了。”
程砚没接话,目光落在雨刮器上。橡胶片在玻璃上刮出一道干净的弧线,水珠顺着边缘滑下去,又很快被新的雨覆盖。他把手机从免提切回听筒,拿起来贴在耳边,说:“你明天约一下孙国栋,我想跟他见一面。”
“台长那边,之前不是一直约不上吗?”
“现在应该能约上了。”程砚说,“赵德柱在吸他台里的股票,他比我们更着急。”
电话那头苏棠没接话,过了一会儿,她说:“好,我去约。还有一件事——宋佳音刚才给我发了条消息,说明天下午三点,她想来公司见你。”
程砚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。前方路口红灯亮起,他踩下刹车,车停在斑马线前,雨刮器还在摆动,玻璃上的水痕被反复抹平又重新聚拢。他想起宋佳音泼酒前那个眼神——她看了一眼侧台方向,那个方向站着赵德柱。现在她又主动约见面,要么是赵德柱给她的价码出了问题,要么是她想借这个机会给自己留条后路。
“你回她,”程砚说,“明天下午三点,视界传媒一楼会客室,我只有半小时。”
绿灯亮了,他松开刹车,车缓缓向前滑出去。雨还在下,路灯的光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拉出长长的倒影,车胎碾过积水,发出细密的声响。程砚把手机放回置物格里,屏幕暗下去之前,他瞥见那条未读消息的发送时间——三分钟前,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,只有一行字:
“赵德柱的司机,今晚在城西的‘蓝湾会所’订了包间,一共订了四个人的位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