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棠把打印出来的监控截图按在会议桌面上时，程砚正低头看手机——屏幕上是一条证券账户的异动提醒，赵德柱名下那只影视基金，今天上午又吃进了华视传媒一百二十万股。
“你来看这个。”苏棠手指点在截图左上角，画面里宋佳音站在侧台幕布边缘，手里捏着一只纸杯，目光斜斜地越过肩膀，看向画面边缘一个模糊的人影。人影只露出半边肩膀和一只手，腕上那块表的表盘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浅蓝色。“这是导播周建国给的原片，第三十七分十二秒。宋佳音泼酒前八秒，她看了这个方向。”
程砚放下手机，把截图拿起来对着窗光看。纸面微微反光，那个模糊人影的轮廓并不清晰，但蓝色表盘的颜色在截图上还算能辨认。他翻到第二张截图，时间戳显示第三十七分十五秒，宋佳音已经收回目光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纸杯，然后转身朝程砚的方向走过去。
“你的意思是，不辟谣，把这张图放出去？”
苏棠点头：“现在网上骂你的声音占了八成，宋佳音那方买的水军还在带节奏，说你仗着资本欺负女演员。如果这时候我们急着辟谣，只会被解读成心虚。但如果我们放出这张图，让网友自己看见宋佳音泼酒前在看谁——”
“他们会问，她在看谁。”程砚把截图放回桌上，指腹在桌沿蹭了一下，“但你想过没有，这张图放出去，视界传媒的股价会跌得更狠。颁奖礼那晚之后，我们的市值已经蒸发了六个亿。”
苏棠没接话，绕过会议桌，走到程砚身侧的投影幕布前，按了一下遥控器。幕布上亮起一张K线图，红绿交错的柱状图密集排列，她用激光笔圈出最近五个交易日的成交量：“你看这里，颁奖礼之后，华视传媒的流通股成交量每天都在放大，但股价不涨反跌。有人在大宗交易平台上扫货，又用融券砸盘压价，一进一出，持仓成本越做越低。”
程砚盯着幕布上的曲线，目光落在成交量那栏的柱状图上，沉默了几秒。
“赵德柱在低位吸筹。”他说。
“对。”苏棠关了投影，遥控器放在桌面上，发出轻微的塑料磕碰声，“如果我们现在辟谣，股价会被拉回来，他吸筹的成本就会抬高。但如果我们不辟谣，让舆论继续发酵，股价再跌几天，他就能在更低的价位把流通股吃干净。等他拿到足够多的筹码，再回头来跟你谈收购华视传媒的事，你手里的牌就少了一张。”
程砚靠在椅背上，目光落在会议桌面上那道浅浅的划痕上，划痕从桌角延伸到中央，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过留下的。他想起赵德柱上个月在饭局上说过的一句话——“年轻人做内容可以，做资本，还差些火候。”当时他只当是玩笑，现在回想起来，那句话里带着一种笃定的傲慢。
“你有没有想过，”程砚开口，“如果这张图放出去，网友的解读不是‘宋佳音背后有人指使’，而是‘视界传媒为了洗白自己，恶意剪辑监控栽赃女演员’？”
苏棠没立刻回答。她走到窗边，手指搭在百叶窗的叶片上，拨开一条缝，楼下的车流在午后的光线里缓缓移动。过了一会儿，她说：“所以我不放剪辑版，放原片截图，带时间戳的那种。周建国手里有完整原片，我找人做了技术鉴定，没有被剪辑或拼接的痕迹。只要鉴定报告一起发出去，栽赃的指控就站不住脚。”
程砚没接话。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，空调出风口发出低沉的嗡鸣声，桌面上那张监控截图的边角微微翘起，被风带得动了一下。
“监控的原始备份，你怎么拿到的？”程砚问。
苏棠转过身来：“颁奖礼当晚的电视台剪辑师，姓魏，五十二岁，去年刚退休。他手里留了一份原片备份，说是怕台里以后扯皮说不清楚，自己偷偷拷的。我通过周建国找到他，他一开始不愿意给，说怕惹麻烦。我跟他谈了一下午，最后答应帮他儿子在视界传媒的后期部门安排一个实习岗位，他才把备份交出来。”
程砚看着苏棠，没说话。苏棠迎着他的目光，没有躲闪。
“你答应他的时候，有没有想过，”程砚说，“如果这份备份的来源被人查出来，我们会多一个把柄？”
“我想过。”苏棠说，“所以我让他签了一份协议，备份是‘自愿提供’，没有金钱交易，不涉及商业机密。我付他的是一份正常的劳动合同，他儿子的岗位走的是正规招聘流程，面试和笔试都有记录。”
程砚沉默了一会儿，目光从苏棠脸上移开，落在桌面上那张截图上。蓝色表盘的光泽在纸面上泛着一层淡淡的冷色，他想起颁奖礼当晚，那只酒杯砸在他胸口时，酒液顺着衬衫往下淌的触感——冰凉的，带着一股麦芽的涩味。他当时没有躲，也没有发火，只是站在那里，让全场的人看见他被泼了一身酒。那个画面被无数镜头拍下来，在社交媒体上被转发了上万次，配文大多是“资本新贵当众受辱”之类的标题。
“放吧。”程砚说，“但不要用视界传媒的官方账号，用匿名账号发，时间选在凌晨，流量最低的时候。等白天舆论发酵起来，我们再以第三方的口吻回应，不承认也不否认，只说要‘关注事实’。”
苏棠点了点头，弯腰把桌面上的截图收起来，放进文件夹里。她的手指在文件夹边缘停了一下，抬头看着程砚：“还有一件事。宋佳音今天下午三点要来公司见你，你记得吧？”
程砚看了一眼墙上的钟，时针指向两点二十三分：“记得。你安排她在楼下会客室等，我下去见她。”
苏棠没再说什么，抱着文件夹往门口走。她走到门边时停了一下，手搭在门把手上，没有回头：“程砚，那张截图放出去之后，赵德柱一定会查来源。如果查到我头上——”
“查到你头上，”程砚打断她，“你就说是我让你做的。”
苏棠的背影顿了一下。她推开门，走廊里的灯光从门缝里漏进来，在地面上拉出一道窄长的光带。她没有回头，也没有接话，门在她身后合拢，发出轻微的咔嗒声。
程砚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，目光落在桌面上那道划痕上。窗外传来一阵汽车鸣笛声，隔着玻璃变得沉闷而遥远。他拿起手机，翻到钱进的微信对话框，上一条消息是三天前，钱进发来一张照片——一桌酒菜，配文“老哥，有空聚聚”。他没有回复，退出了对话框，又翻到赵德柱的号码，指腹在屏幕上方悬了两秒，最终没有按下去。
他想起钱进那晚在停车场跟他借钱时的表情——眼神躲闪，说话时嘴角带着一点不自然的抽搐，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咽了回去。当时他没多想，转了二十万过去，叮嘱他别再碰赌。现在回想起来，钱进那天的衬衫袖口上有一块浅黄色的污渍，像是酒渍没洗干净，他以前从不会穿着带污渍的衣服出门。
程砚把手机扣在桌面上，屏幕朝下。窗外的光从百叶窗缝隙里漏进来，在会议桌表面投下一道一道平行的光纹，灰尘在光柱里浮动着，慢慢沉降又扬起。他坐了一会儿，起身走到窗边，拨开百叶窗的叶片往下看。楼下大门口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，车牌号他认得——宋佳音的车，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半个小时。
她提前来了。
程砚松开叶片，百叶窗合拢，光线重新被切成细密的条纹。他转身走出会议室，走廊里的灯亮着，地面铺着灰色的地毯，踩上去没有声响。电梯门开合之间，他想起苏棠刚才站在门口时没有回头的那一瞬间——她的肩膀微微绷着，像是有什么话没有说完，又像是已经说了太多。
电梯在一楼停下，程砚走出来，拐进会客室。宋佳音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，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水，杯壁外侧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。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风衣，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，没有化妆，眼睑下方有一圈淡淡的青色。听见门响，她抬起头，目光在程砚脸上停了一瞬，然后移开，落在窗外。
“你提前到了。”程砚在对面坐下，没有寒暄。
宋佳音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，手指搭在沙发扶手上，指甲修剪得很短，没有涂甲油：“苏棠跟我说，你今晚要放一张截图出去。”
程砚没接话。会客室里的空调温度偏低，桌面上那杯水的水珠还在缓慢地往下滑。
宋佳音看着他，沉默了几秒，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只信封，放在茶几上，推过来：“这是赵德柱让我泼酒那天，他发给我的一条消息的截图。他说，‘泼完就走，别回头，后续我来处理。’”
程砚低头看了一眼信封，没有伸手去拿。
“你为什么要给我这个？”他问。
宋佳音没有立刻回答。她低下头，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，指节微微泛白，过了一会儿才开口：“因为我泼你那一杯酒的时候，你站在那里没有躲，也没有让人拦我。你只是站在那里，让所有人看着。”
她抬起头来，目光直直地看着程砚：“赵德柱让我泼你，是想让所有人看见你狼狈的样子。但你没有狼狈，你只是站在那里。从那天起我就知道，他赢不了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