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德柱选的这个地方，程砚以前来过一次。星恒娱乐旗下的私人会所，门脸不显眼，藏在一条梧桐道尽头，门口只挂着一块铜牌，上面刻着“恒庐”两个字。进门要过两道闸，第一道是保安，第二道是前台验会员码。程砚没有会员卡，赵德柱的秘书提前在门口等着，见他下车，笑着迎上来，领他穿过走廊，推开尽头那间包间的门。
包间里只开了一半的灯，靠窗的圆桌上摆着四碟凉菜，两副碗筷。赵德柱坐在主位上，穿着一件藏青色polo衫，袖口挽到肘弯，露出腕上一块金表。他见程砚进来，没有起身，只抬了抬下巴，示意对面的椅子：“小程，坐。菜刚上，趁热。”
程砚拉开椅子坐下，扫了一眼桌面。凉菜是常见的几样，拍黄瓜、酱牛肉、凉拌木耳、白切鸡，摆盘规整，没有多余的装饰。桌角放着一瓶茅台，已经开了封，瓶盖搁在旁边，杯子里倒了两杯，杯壁外侧凝着细小的水珠，像是倒出来有一会儿了。
赵德柱端起杯子，朝程砚晃了晃：“来，先走一个。上次颁奖礼的事，我还没当面跟你说声抱歉。佳音那丫头性子烈，喝了点酒就上头，事后我狠狠说了她一顿。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程砚没有端杯，目光在赵德柱脸上停了一瞬。赵德柱的笑容挂在脸上，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，看着像是真心实意的和事佬。但程砚注意到他左手食指在杯沿上轻轻蹭了两下，动作很慢，像是无意识的习惯。
“赵总客气了，”程砚说，“那杯酒的事，我已经不放在心上了。”
赵德柱放下杯子，夹了一筷子酱牛肉放进嘴里，嚼了两下，点了点头：“年轻人能屈能伸，是好事。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，被人泼过酒，也被人背后捅过刀，都忍过来了。忍得住，才能走得远。”
他说完，放下筷子，话锋一转：“不过话说回来，小程，你那个‘视界传媒’，这两年做得确实不错。我听说你手里握着好几条院线渠道，还有几个头部综艺的独家发行权。有没有考虑过，把发行部门单独拆出来，找个有实力的伙伴一起做？”
程砚端起面前那杯酒，没喝，只转了转杯壁：“赵总想收？”
赵德柱笑了一声，拿起酒瓶又给自己添了半杯：“不是收，是合作。你出渠道，我出内容和资金，两边资源一整合，市场盘子能翻一倍。你开个价，我绝不还口。”
程砚把酒杯放回桌上，杯底磕在玻璃桌面上，发出一声轻响：“发行部门我不打算卖。不过赵总要是对电视台感兴趣，我倒是可以给你引荐几个人。”
赵德柱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，随即恢复过来，夹菜的动作没有停：“电视台？你说华视传媒？”
“嗯，”程砚说，“我最近在看他们的股权结构，流通盘不小，大股东持股比例分散，如果资金到位，三个月内能拿下控制权。”
赵德柱放下筷子，靠在椅背上，目光在程砚脸上转了一圈，过了几秒才开口：“年轻人胃口太大，容易撑着。华视传媒是国有背景，台长孙国栋那个人，古板得很，你拿钱砸不动他。”
“我没打算砸他，”程砚说，“我打算砸股东。”
赵德柱没有接话，端起酒杯喝了一口，放下杯子时，杯底在桌面上磕了一下，声音比刚才重了些。他拿起桌上的烟盒，抽出一支点上，吸了一口，吐出烟雾，隔着烟雾看了程砚一眼：“你查过我的持仓？”
程砚没有否认：“赵总的影视基金最近动作不小，连续十几个交易日买入华视传媒的股票，累计吃进大概这个数。”他伸出右手，比了一个手势。
赵德柱盯着他的手看了两秒，忽然笑了，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：“小程，你这消息渠道够灵的。不过你只知其一，不知其二。我买华视传媒的股票，是看好它的长期价值，跟你的收购计划没关系。你要是想跟我抢，我奉陪。但丑话说在前头，我赵德柱在圈子里混了二十多年，还没输过谁的闲棋。”
程砚没有接话，端起酒杯抿了一口。酒液入喉，带着一股辛辣的暖意。他放下杯子，看了一眼窗外。梧桐叶在风里翻动，路灯已经亮了，光线透过树叶缝隙落在地面上，碎成一片一片的淡黄色光斑。
赵德柱也安静下来，夹了一筷子凉拌木耳，嚼了两下，忽然问：“你那个老同学钱进，最近还在你那儿干吗？”
程砚抬眼看他：“赵总怎么突然问起他？”
“随口问问，”赵德柱说，“前两天在一个饭局上碰见他，看着脸色不太好，像是没睡够。我跟他聊了两句，他说最近手头紧，问我有没有什么来钱快的路子。我劝他别碰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，但他听不听，就不知道了。”
程砚没有接话。赵德柱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，站起身，拿起外套搭在臂弯里：“今天就到这儿吧，我晚上还有个局。你回去好好想想，发行部门的事，我出的价不会亏待你。”
他走到门口，又停住，回头看了程砚一眼：“对了，华视传媒那件事，你要是真想做，我劝你先把孙国栋那边搞定。他要是不同意，你收再多股份也白搭。”
门关上后，包间里安静下来。程砚坐了一会儿，拿起桌上的酒瓶，给自己又倒了半杯。酒液在杯子里晃了晃，映着头顶暖黄色的灯光。他喝完这半杯，起身离开，走到前台时，那位秘书还在，笑着问他需不需要叫车。程砚说不用，自己走到停车场。
夜色已经落下来了，停车场里的灯光昏黄，地面有些潮湿，像是傍晚时下过一阵雨。程砚走到自己车旁，正要拉开车门，听见旁边传来一个声音：“程砚。”
他转过头。钱进站在两辆车之间的阴影里，穿着一件灰蓝色的衬衫，领口有些皱，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，指节攥得发白。他往前走了两步，站到灯光下，脸上的表情有些局促，嘴角动了一下，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。
“你怎么在这儿？”程砚问。
钱进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文件袋，又抬起头，声音有些干涩：“我……我听说你今天来恒庐吃饭，特意过来等你。程砚，我最近手头有点紧，想跟你借一笔钱周转。不用多，二十万就行，过两个月就还你。”
程砚看着他。钱进站在灯光下，衬衫袖口上有一块浅黄色的污渍，像是酒渍没洗干净。他以前从不会穿着带污渍的衣服出门。程砚移开目光，掏出手机，打开转账界面：“账号还是之前那个？”
钱进点头，报了一串数字。程砚低头操作，几秒钟后，钱进的手机响了一声。他低头看了一眼，嘴唇动了动：“谢谢。我……我会尽快还你。”
程砚把手机收回口袋里，看了他一眼：“别再碰赌了。”
钱进没有接话，攥着文件袋的手指紧了紧，又松开。他站在原地，像是还想说什么，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，转身朝停车场另一头走去。他的步子有些快，走到一辆灰色的旧轿车旁，拉开车门坐进去，发动引擎，车灯亮起，驶出停车场，汇入夜色里。
程砚站在原地，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路口，才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。他没有立刻发动引擎，坐在黑暗里，手搭在方向盘上，指腹蹭着方向盘缝线处粗糙的纹路。车窗外的路灯透过玻璃落进来，在仪表盘上投下一道昏黄的光。
他想起钱进刚才站在阴影里的样子，想起他衬衫袖口上那块浅黄色的污渍，想起他报账号时声音里那一点不自然的急促。他拿起手机，翻到苏棠的对话框，打了一行字，又删掉。过了一会儿，他重新打了一行字发出去：“赵德柱在吸华视传媒的股票，消息确认了。另外，钱进今晚找我借钱，二十万。他说过两个月还。”
发完，他把手机扣在副驾驶座上，发动引擎。车子驶出停车场时，他看了一眼后视镜，恒庐门口的那块铜牌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暗沉的光，门廊下站着一个人，穿着深色外套，正低头看手机。程砚没有减速，车子拐上主路，汇入车流里。
开出两个路口后，手机屏幕亮了一下。苏棠的回复只有一行字：“钱进的账号，我查过了。他上个月往一个境外账户转了五笔钱，每笔四万。那个账户的户主，是赵德柱的侄媳妇。”
程砚把手机放下，没有回复。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过，光线在车内明灭交替，落在他放在方向盘上的手背上，又暗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