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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章

更新时间:2026-11-03 08:12:35

婚礼结束的时候,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半。

最后一批宾客被顾家的工作人员恭送出门,顾砚辞靠在新房门口的墙上,扯掉了领带。他的脖子上勒出一道红痕,从耳根一直延伸到锁骨。

"你挑的领带?"沈青黛从他身后经过,手里拎着一双高跟鞋,已经换上了平底拖鞋。

"你管那么多干什么。"顾砚辞把领带随手一扔,落在了地毯上。

沈青黛看了一眼,没弯腰去捡。

新房在顾家别墅的二楼东厢,一百二十平,带独立露台和衣帽间。装修是顾怀远找人做的,欧式巴洛克风,满屋子的金色线条和天鹅绒。床头摆着一束红玫瑰——也是顾怀远安排的,寓意"百年好合"。

顾砚辞看了一眼那束玫瑰,嗤了一声,径直走到沙发前,整个人往后一倒,像条翻了肚皮的咸鱼。

"你打算就这么睡?"沈青黛站在衣帽间门口。

"嗯。"

"沙发只有一米八。"

"我蜷着。"

沈青黛没再说话,进了衣帽间。

顾砚辞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——那玩意儿有四十八颗灯泡,亮得像手术台。他忽然觉得荒唐:六个小时前,他在六百多人面前演了一场大戏,搂着那个女人的腰,替她挡了所有难听的目光,最后还笑着说"我老婆都没意见,你们有"。

他到底为什么要说那句话?

是鬼使神差,还是那个女人站在他面前、眼神像刀子一样盯着他的时候,他脑子里唯一的念头就是——不能让她在这群人面前丢脸。

可笑。他又不是什么英雄。

他正胡思乱想,衣帽间的门开了。

沈青黛换了一身家居服走出来,头发拆了下来,黑发散在肩膀上。卸了妆之后她看起来小了两岁,不像那个在婚礼上面不改色走完红毯的女人,倒像个刚下晚自习的大学生。

但她手里拿的东西一点都不像大学生会拿的。

十页A4纸,正反两面打印,左上角用回形针别着,右下角盖了一个私章——沈青黛三个字,篆体。

她走到沙发前,把那叠纸往茶几上一放,发出"啪"的一声轻响。

顾砚辞歪着头看了一眼:"什么东西?"

"条约。"

"什么条约?"

沈青黛在他对面坐下来,把第一页推到他面前,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会议纪要:"《家庭管理十条公约》,甲方顾砚辞,乙方沈青黛,自签署之日起生效。"

顾砚辞坐起来,拿起那页纸,开始念:

"第一条:任何一方不得带非家庭成员在双方共同居所过夜。违者每次罚款十万元。"

他挑了一下眉。

"第二条:双方每月须向对方提交个人财务流水明细,包括但不限于银行账户、信用卡、第三方支付平台的全部收支记录。违者罚款十万元。"

他的眉挑得更高了。

"第三条:涉及社交活动,需提前二十四小时向对方报备,包括地点、人员、预计时长。未报备者,每次罚款——"

"十万?"顾砚辞替她接上了。

沈青黛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。

顾砚辞把纸翻到第二页:"第四条:双方不得在公开场合发表损害对方名誉的言论或行为。第五条:任何一方不得擅自处置婚内共同财产超过五十万元,需经双方书面同意。第六条——"

他停了一下,看着那行字,念出声来:"双方应保持每月不少于一次的共同用餐,以维持基本配偶关系之表象。"

"表象。"顾砚辞把纸放下,盯着她,"你连吃饭都只愿意维持表象?"

沈青黛端起水杯喝了一口,不紧不慢:"总得有人把话说清楚。你我对这桩婚姻的性质心知肚明,与其日后因为模糊地带产生不必要的纠纷,不如提前界定边界。"

顾砚辞盯着她看了五秒钟,忽然笑了。

不是那种被逗乐的笑,是一种"好家伙"的笑——像在赛场上碰到了一个出其不意的对手。

"你这是找老公,还是找犯人?"他把那十页纸晃了晃。

"找合伙人。"沈青黛说。

"合伙人?"顾砚辞坐直了身体,"你认真的?"

"我什么时候不认真过。"她把笔递过去,是那种签字用的黑色水性笔,笔帽已经拔了,随时可以落墨。

顾砚辞没接。他靠在沙发上,把那十页纸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。越看,嘴角的弧度越大。

第七条:双方不得干涉对方合法的个人爱好及社交圈层。第八条:婚内一方取得的个人知识产权及商业收益归个人所有。第九条:如有一方违反公约累计达三次,另一方有权单方面提出解除婚姻关系。第十条——

"本公约自双方签字之日起生效,解释权归乙方所有。"

顾砚辞笑出了声:"解释权归你?"

"规矩是我定的,自然我来解释。"沈青黛把笔往他面前又推了一寸,"签了。"

"我凭什么签?"

"因为你要的'各玩各的',这公约里给你留了空间——第七条白纸黑字写着不干涉你社交。你只要别带人回家、别破产、别在媒体上给我丢人,你该喝酒喝酒,该泡夜店泡夜店。"

顾砚辞盯着她。

灯下她的表情很平静,眼睛里没有一丝试探或退让。她不像在谈判,像在签合同——一份她早就拟好了条款、只等对方签字盖章的合同。

"你拟定这玩意儿用了多长时间?"他问。

"三天。"

"三天?这十条涉及财务、社交、知识产权、婚姻解除,你三天写完了?"

沈青黛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的意思很明确:你以为呢。

顾砚辞忽然想起一件事:"你刚才说'签了',签了之后呢?"

"明天我去长风资本,接手审计。"

"长风资本?"顾砚辞坐直了,"谁说你可以接长风资本?"

"你爸说的。婚前协议里白纸黑字——沈家嫁女儿,顾氏给一间子公司练手,长风资本。"

顾砚辞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他爸确实在婚前谈过这个条件,他当时只关心"能不能继续去夜店",压根没注意后面跟了什么。

沈青黛站起身,绕到他面前,把那支笔轻轻放在公约最后一页的签名栏旁边。

"签了,我们就各取所需。你要的自由,公约给你了。我要的东西,我自己会去拿。"

她说完,没有催促,转身走向衣帽间。

顾砚辞一个人坐在沙发上,面前摊着十页纸。四十八颗灯泡照着那上面的黑字,每一条都清晰得像刻出来的。

他拿起笔。

说实话,他这辈子签字画押的经验不少——跟夜店签过充值卡协议,跟车行签过超跑租赁合同,甚至签过三份不一样的前女友保密协议。但没有哪次签字让他觉得像现在这样,不是在签字,是在跟一个聪明的女人下一盘棋。

她把规则摆得明明白白,不藏不掖。她想干什么,要什么,全写在纸上了。这种坦诚反倒让他有点不习惯——他见惯了那些绕着弯子说话的人,连他爸说句"我爱你"都要拐三个弯。

可这个女人,三天写完十条公约,字字精准,刀刀见骨。

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,他听见衣帽间里传来轻微的衣柜开合声——她在收拾东西,大概在找睡衣。

他大笔一挥签完,把笔一扔,往沙发上一倒。

"签完了。"他冲衣帽间喊。

沈青黛走出来,拿起那十页纸扫了一眼签名栏——字迹潦草,但签了。

她嘴角动了一下,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。她把公约折好,收进自己的包里,转身往卧室走。

走到门口,她停了一下。

"顾砚辞。"

"嗯?"

"沙发太短,蜷着睡对腰椎不好。你要实在不愿意睡床,客房在走廊尽头,被褥在柜子第二层。"

顾砚辞盯着她的背影,没说话。

等她关上门,他才慢慢从沙发上坐起来,赤脚踩在地毯上,往走廊尽头走去。

路过卧室门口的时候,他看见门缝下面还透着光。里面的女人大概是开了台灯在看东西——她不会真以为新婚夜还要加班吧?

他站在门口两秒钟,最后还是抬脚走了。

客房的床确实更大,被褥也是干净的。他躺上去,盯着陌生的天花板,忽然想起婚礼上她弯腰走到他面前、用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说"你的事就是我的事"。

那句话像根刺,扎在某个他找不到的地方,不疼,但硌得慌。

他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

"各玩各的。"他嘟囔了一声,也不知道是在说给谁听。

隔壁房间传来一声极轻的键盘敲击声,然后是空调运转的嗡嗡声。

整栋别墅安静下来,只有那些金色的巴洛克线条在月光里泛着冷光。

新婚的第一夜,新郎睡在客房,新娘睡在卧室,中间隔了一面墙和一扇锁着的门。

而沈青黛的电脑屏幕上,一个名为"Project C"的文件夹刚刚被创建。她打了一行备注,只有四个字:"嫁入顾家。"

光标闪了两下,她合上了电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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