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至正十二年,正月。
淮西定远的春天,从来算不上温润。
山风卷着细碎黄土,掠过马蹄坳层层叠叠的梯田,吹在人脸上微微发涩。
春耕,正是一年最熬人的时节,地里的活计半点糊弄不得。
宋家堡上下,连同依附堡寨耕作的佃户、乡邻,此刻正尽数在田里劳作。
男人翻土开垄,妇人撒种覆土,半大孩童捡拾田埂碎石,各司其职,有条不紊。
田埂正中,堡主宋朝用负手而立。
这个已年过四十的中年人,日晒风砺,肤色偏深,眉眼平和沉静,看上去老实本分、守业顾家,平日里也是话极少,从不张扬,性子谨慎,不爱生事,遇事也总是退让以平息纷争。
他管寨治家宽严有度,待人厚道,处事稳妥,也正因如此,远近乡邻、穷苦流民、甚至有些散落的溃兵都纷纷前来投奔。
这年头,能有一方安稳田地可耕,已经是难得的奢望。
不过,也正是因为人丁众多,这些年,宋家堡才能在乱世缝隙里,安安稳稳地在马蹄坳扎根至今。
一旁传来嘻嘻哈哈的笑闹声,宋朝用的长子宋国兴正和一帮子青壮一起,在田中劳作。
十八岁的青年,身形已经完全长开,动作稳实,挥锄落土不急不缓,额角渗着细密汗珠,也只是抬手随意抹一把。
他性子随父,宽厚耐心,平日里既要帮着父亲打理寨中杂务,又要带着乡团青壮巡山守哨,对待乡邻向来谦和,堡里老少都很信赖他。
田边另一头的老槐树下,宋朝用十岁的次子宋晟正静静立着。
比起同龄人,他显得安静得有些过分。
别的半大孩子早已满山疯跑嬉闹,唯独他,总爱安安静静待在父兄身侧。
不吵不闹,目光却一刻不停,慢慢扫过田间劳作的众人、蜿蜒的山道、远处连绵的山野。
小小年纪,心性远比同龄人沉敛细致,平日里喜欢听乡邻闲谈、父兄议事,眼底藏着几分超出年岁的通透。
田间劳作枯燥繁重,乡人劳累之余,难免低声闲谈几句,声音虽然压得极低,却带着几分藏不住的惶然。
“这两年税是越来越重了,去年秋收大半都缴了税,忙活一年剩不下几粒口粮。”
“何止是税重,外头世道彻底乱了,听说濠州已被红巾军给占了,朝廷派兵去围剿了好几回,次次都大败而归。”
“唉!这日子是越发难熬,官府不思安民,就知道抓丁征粮,强征捐税,盘剥百姓。”
“咱们算是好的了,堡主体恤,这几年一直免租免息,一家人好歹能有口饭吃。”
细碎低语随风飘散,没人敢高声议论。
乱世年月,也许无心的一句妄言,就随时有可能招来灭门灾祸。
就在众人埋头劳作之际,山道深处,传来两声清脆马蹄,打破了田间的平静。
两匹快马由远及近,步履轻快,转眼便冲到田埂前方。
两位少年骑士,都是熟面孔,大家都认得。
靠前的名叫冯胜,妙山冯家子弟。生性爽朗热烈,性子急躁好动,一身短衫利落,眉眼间满是少年锐气,刚勒住马缰,便迫不及待抬眼望向田埂。
紧随其后的是华云龙,韭山华家独子。比起张扬外向的冯胜,他沉默许多,身形精壮紧实,目光锐利沉稳,落地便下意识扫视一圈四周山野,习惯性探查周遭动静,这是常年随父亲在山林奔走、巡寨护山养出的本能。
三家世代交好,比邻结寨,守望相助已有数十年。
宋国兴与二人自幼一同长大,习武游猎、踏勘山道、共守乡邻,早已结义为兄弟,情同手足。
二人勒马落地,快步走到田埂前,对着宋朝用躬身行礼:“宋伯父。”
宋朝用微微颔首,神色温和:“你们二人今日怎得空过山来?”
冯胜直起身,从怀中取出一封叠得整齐的素笺,双手递上:“家父命我给宋伯父送信。”
宋朝用伸手接过信纸,缓缓展开。
冯文质的字迹端正老练,字里行间没有半句虚浮客套。
信中说,近年元廷吏治彻底崩坏,地方官吏层层盘剥,苛税杂役层出不穷,乡间散户村落接连被流寇、乱兵劫掠焚毁。
如今天下动荡,战火四起,听说郭子兴正在定远县烧香聚兵起事,官府定会派军征剿,届时,三家必然会受到战火波及,绝难幸免。
三寨唇齿相依、地势互援,虽然早已定下联防规约,互通警讯、共守乡土、一致进退,可乱世之中妄图以一己之力保境安民,实属艰难。
文末邀约宋朝用,速赴妙山,三家共商长远对策。
宋朝用看完,轻轻将信纸折好,贴身收好。
他沉默片刻,抬眼看向冯胜,说道:“冯老哥思虑周全,眼光长远,句句都是保乡安民的实在道理。可眼下田间春耕正是紧要关头,一日耽误,便误一季收成。你回去告知你父亲,待这几日农事稍歇,我便尽快过去。”
“多谢宋伯父。”冯胜爽朗应道。
一旁的宋国兴擦着汗走过来,笑道:“看你们二人如此匆忙,除了送信,怕是又想着进山游荡了吧?”
冯胜哈哈一笑,露出少年心性:“还是国兴哥懂我!近来山间流民乱窜,小道不安,我在家待得烦闷,特意拉着云龙过来,想邀你一同进山巡查一圈,也好熟悉周遭地势,防备突发盗警。”
三人中华云龙年纪最小,此时也开口道:“近来韭山周边也常有生人游荡,来路不明,只好多巡查几遍,心里才踏实。”
冯胜还想再说几句,瞥见田间众人忙碌不休,便道:“既然农事繁忙,我们便不多打扰了。国兴哥,你先忙你的!我和云龙去周围看看。”
说罢,二人向宋朝用躬身告辞,翻身上马,顺着来路离去。
马蹄声渐渐消散在山谷深处,田间再次恢复忙碌的模样,只是方才闲谈的惶然、书信里暗藏的危机,悄悄压在了每个人心头。
日头渐渐西斜,临近申时,突然,一阵刺鼻的烟火焦糊味,随风而来。
田间所有人动作齐齐一顿,纷纷抬头望向烟火升起的方向。
宋家村。
人心瞬间悬了起来,堡中大多青壮的家眷老小都在村中聚居,如此大的火势,怕不是……
可还没等众人揣测多想,几道狼狈的身影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。
他们衣衫破碎、满身血污,发丝焦枯,脸上布满惊惧绝望,嘶哑的哭喊穿透整片田野。
“元兵杀人了!”
“宋家村烧光了!全村人……都没了!”
短短两句话,瞬间冻住了整片田间。
所有人手脚发凉,心头一片空白。
宋国兴惊慌道:“爹,娘和几个弟弟还在村里老屋……”
还不等宋朝用回话,只见山道尽头转出了一支十余人的元军小队,晃悠悠地出现在了人们的视线里。
刀锋雪亮,神情凶悍。
他们胯下坐骑的马鞍两侧、挂满了布衣、粮袋、农具、妇人首饰,件件都是宋家村村民日常所用的物件。
血淋淋的真相,就这样毫不掩饰地摆在了众人的眼前。
田间青壮大多祖籍宋家村,亲眷尽数居于村内。
如今骤然看着亲人被屠、遗物被劫掠,滔天的悲愤与彻骨的寒意瞬间席卷全身。
元军小队径直拦死田埂通路,为首元军小校满脸倨傲,居高临下扫视一众农人,语气蛮横霸道。
“奉军令下乡清粮补役!”
“尔等即刻交出全部存粮,并抽调青壮随军服役!敢有迟疑抗拒,一律按通逆重罪论处!”
宋国兴深吸一口气,跨步上前,稳稳挡在乡邻身前,面色沉冷。
身后一众青壮,手握农具,默默缓步围拢,无声之中便将这支元军小队后路堵死。
狭窄山道,无路可退。
元兵见状,非但不惧,反倒嗤笑出声,满眼轻蔑。
在他们眼中,这群手无寸铁、面朝黄土的农夫,不过是任人宰割的蝼蚁。
“区区草民,也敢阻拦官军?找死!”
元军小校厉喝一声,数名靠前的元兵提刀直冲,雪亮刀锋朝着最前面的宋国兴劈砍而来。
宋国兴瞬间侧身,避开刀锋,沉身反击,动作稳实有力。
青壮们见宋国兴已经动手,纷纷怒喝一声,齐齐扑上,与元兵缠斗了起来。
退无可退,忍无可忍。
宋朝用手握锄头,大步冲进阵中,只一锄,便精准砸在为首元军小校的太阳穴上。
元军小校来不及反应,弯刀脱手,当场毙命。
主将一死,元兵军心彻底溃散。
宋朝用左冲右突,动作不疾不徐,招招精准致命,没有半分花哨,每一击都落在要害。
在宋朝用带领下,片刻之后,被青壮们团团围住的十余名元兵,尽数伏诛,竟无一人得以逃脱。
而宋家堡的青壮仅有几人受了轻伤,这也是元军骑兵没有防备,被众人轻易围住的原因。
尘土缓缓落定,山道间狼藉一片,尸身、刀甲、劫掠的杂物散落一地,血腥味混着烟火味,弥漫四野。
全场死寂。
所有人心里都知晓,大祸临头了。
全歼朝廷正规官军,绝非小事。
不出三日,元军大队兵马必然围剿而至,小小一个宋家堡,结局唯有覆灭一途。
宋朝用环视周身惶恐未定的乡邻、子弟,望向堡寨和这片耕作的田地,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,转瞬便被坚定取代。
“此地,守不住了。”
“大家赶紧回去收拾粮草、器械、物资,带上堡中家眷,随我前往定远。”
简简单单的一句话,便断了自己所有的退路。
数十年苦心经营的基业,一朝尽弃。
众人默然转身,纷纷奔向堡寨,收拾行装物资。
宋朝用又吩咐宋国兴赶紧带几个人回村寻找宋妻和几个孩子,看看还有没有其他幸存者。
宋晟依旧立在老槐树下,静静望着这满地的狼藉,望着远处宋家村未散的浓烟,望着父兄沉肃的背影,这场突如其来的屠戮、纷乱和毁家弃业的绝境,被他一一刻进心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