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蹄坳的夜，没有了往日的安静。
堡中灯火通明，男女老少奔走不停。收拾粮草、捆扎行装、清点器械、安置老弱，人人脸上都带着惶然与不舍。
世代居住的村寨，说弃便弃，没人心里好受，可白日里那场厮杀、宋家村冲天的火光、满地的元兵尸身，都在提醒每一个人——不走，便是死。
宋朝用站在堡门前，看着进进出出的乡邻，神色沉定。
宋朝用带着几个青壮，将白日缴获的元军弯刀、甲胄、箭矢分门别类清点。
能用的物事尽数带走，不能带的笨重物件，统统砸毁。
宋晟跟在爹身后，帮着捡拾散落的箭支，小手动作利落，一声不吭。
“爹。”宋国兴匆匆从宋家村赶了回来，走到父亲身边，压低声音，“老屋被烧成了白地……却没发现娘和弟弟们的下落，村里仔细寻了一遍，已经没有活人了……
宋朝用眉头微蹙。难道妻儿没在村里？
宋晟突然接口道：“前天娘来的时候，说老七有些腹痛，莫不是去镇上看大夫去了？会不会去了外外家？”
宋晟口中的老七是宋朝用最小的儿子宋旻，此时还不到六岁。外外也是宋朝用的老丈人，在朱湾镇上做生意。
“你娘怎么没和我说？”
“许是看爹正忙，没得空吧！”宋晟想了想，回道。
宋朝用松了一口气，若是如此，他们母子几个可能阴差阳错逃过了一劫。
如今，事发突然，事态紧急，也顾不上他们母子了。
“另外，有几个兄弟受了刀伤，虽不致命，却走不了远路。”宋国兴接着说道。
带伤赶路，拖累行速；留在堡中，元军一到便是死路。
“叫他们过来。”
不多时，四个青壮被扶到堡门前。
一个是周满仓，三十出头，宋家老佃户，左臂被元兵刀锋划开一道口子，包扎得厚实，脸色却还稳当。
一个是陈阿福，二十不到，右腿中了一刀，伤口虽然不深，走路却一瘸一拐。
还有刘铁柱，肩背挨了一刀，仗着身形粗壮，咬着牙硬挺着不吭声。
最后一个是孙小乙，人瘦小，跑得最快，白日里被元兵刀背扫中了肋下，估计是肋骨断了一根，疼得直抽冷气，却还能勉强走动。
四人站在宋朝用面前，都低着头，以为要被留下。
“你们四个，伤不重，但跟不上大队。”宋朝用开口，“给你们几个派个差事。”
四人齐齐抬头。
“周满仓、陈阿福，你们二人去妙山，去见冯文质冯家主。刘铁柱、孙小乙，去韭山，见华子中华寨主。”宋朝用缓缓道，“把今日之事，原原本本说与他们听。元兵清乡，宋家村被屠，我宋家被逼反了，只好弃寨去定远县城投郭子兴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四人：“我有两封手书，你们贴身收好，亲手交到他们手中。信中说了，你们几个是我宋家子弟，负伤在身，托付两家照看养伤。等你们伤好了，愿来投军的，便来寻我；不愿的，就留在他们两家帮衬，也算有条活路。”
周满仓眼圈一红，瓮声道：“堡主，我们……我们能走，绝不拖累大队。”
“叫你去你便去。”宋朝用语气不容置疑，“这不是拖累，是正事。冯、华两家与我宋家是世交好友，我宋家出了这等大事，必须知会他们。你们去了，把元兵的残暴、宋家村的惨状，都说清楚。两家若有决断，也能早做准备。”
四人不再多言，齐齐躬身应下。
宋国兴取来笔墨，宋朝用就着堡门后的石桌，匆匆写了两封短笺，封好交给四人。
又让伙房装了几份干粮、伤药，塞进他们包袱里。
“路上小心，避开官道。”宋朝用最后叮嘱一句，“到了妙山、韭山后，一切便听从两位家主安排。满仓，你们两个顺道去一趟镇上，给我丈人家送个信，让你嫂子母子几个就在镇上娘家住着，以后都不要回来了。”
周满仓含泪点头，趁着夜色未深，四人消失在山野小径之中。
堡中收拾已毕。
能带走的粮草、器械、衣物、种子，尽数装上骡车、扁担。
带不走的仓廪、屋舍，宋朝用虽也有些不舍，可想了想，却还是下令把那十几具元兵的尸体搬了进去，一把火烧了。
火光从堡中升起时，不少老弱妇孺失声痛哭。
宋朝用站在火光前，背影僵直，一言不发。
宋国兴扶着他的手臂，低声道：“爹，该走了。”
“好，走吧。”
一声令下，马蹄坳宋家上下，连同佃户乡邻，共计四五十口人，推着骡车、挑着担子、扶老携幼，趁着夜色，离开了宋家堡。
宋晟走在队伍中间，回头望了一眼燃烧的宋家堡，火光映在他眼底，亮得刺人。
他默默转过身，跟上了父兄的脚步。
妙山，冯家。
冯文质坐在书房中，手里捏着宋朝用的手书，眉头紧锁，久久不语。
下首坐着华子中，身旁是华云龙。父子二人接到消息后，连夜从韭山赶来妙山，一进门便看见冯文质脸色凝重。
“宋朝用……反了。”冯文质将信纸递给华子中，声音低沉，“元兵清乡，屠了宋家村，又去马蹄坳逼粮。宋家被逼到绝路，杀了整支元军小队，弃寨投定远去了。”
华子中接过信纸，他粗通文墨，逐字看完，手掌微微发抖。
“元兵……竟残暴到这等地步。”他艰难开口，嗓音有些发涩，“宋家村那些老弱妇孺，少说也有百来口，说屠便全给屠了？”
“乱世之中，官军比盗寇更狠。”冯文质叹了口气，“宋朝用一生谨慎，从不惹事，若非退无可退，绝不会走到这一步。”
书房中沉默片刻。
华云龙忍不住开口：“冯伯父，宋家既已投了郭子兴，那咱们两家……是不是也该早做打算？”
冯文质没有立刻回答，目光转向屏风后：“国用，既然回来了，那就你来说。”
屏风后转出一个青年，二十五六岁年纪，身形清瘦，眉目沉静，一袭青衫，气度从容。
正是刚从定远回到家的冯家长子冯国用。
他方才一直在屏风后听着，此刻走到堂中，向华子中拱手行礼，方才缓缓开口。
“华世伯，依小侄之见，眼下不宜轻动。”
华子中抬眼看他：“怎么说？”
冯国用语气平稳，条理分明：“郭子兴正月间才在定远烧香聚兵，至今不过半月，根基未稳。如今局势混沌，元兵围剿、各路义军交错，谁胜谁负，尚在未定之天。此时贸然举寨投奔，若是郭子兴败了，我冯、华两家便是从逆，满门抄斩。”
他顿了顿，继续道：“再者，我妙山、韭山，地势险要，寨墙坚固，粮草充足，元兵小股队伍不敢轻易进山。只要不主动生事，暂可自保。宋家是被逼到绝路，不得不反；咱们尚有退路，不必急于一时。”
华子中沉吟不语。
冯文质接过话头：“国用说得在理。我冯家世代居于妙山，田产、祖坟、族人都在这里，岂能说弃便弃？华老弟，你韭山的山场、佃户，也是数十年基业，一旦投了郭子兴，这些便都保不住了。”
华子中苦笑一声：“冯兄，我又何尝不知。只是宋家前车之鉴摆在眼前，元兵今日能屠了宋家全村，明日便能来韭山。咱们守得住一时，守得住一世么？”
“守不住一世，但可守一时。”冯国用目光沉静，“待局势明朗，郭子兴若真能成气候，再投不迟。若他败了，咱们至少还能另寻出路。眼下最要紧的，是加紧操练乡勇、修缮寨墙、储备粮草，静观其变。”
华子中沉默良久，终于点了点头：“好，便依贤侄所言，暂且观望。”
他看向冯文质：“冯兄，宋家那几个负伤的子弟，便留在你我这里养伤。待会我会派人送些粮草药材过来，这段时间，咱们两家随时互通声气，一有动静，立刻知会。”
“理应如此。”冯文质颔首。
计议已定，华家父子当夜便赶回韭山。
冯国用站在妙山山寨门口，望着华家父子远去的背影，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。
他比谁都清楚，乱世之中，没有真正的世外桃源。观望，不过是拖延时日罢了。
可父亲说得对，家业在此，族人在此，岂能说走便走？
他轻轻叹了口气，转身回寨。
再说宋朝用一行四五十口人，有老有少，有骡车有担子，虽然马蹄坳离定远县城不足百里，可足足走了一夜，还不到一半路程。
一路上，他们不断遇到流离失所的难民。
有的是村落被元兵屠戮，侥幸逃出来的；有的是被苛税逼得活不下去，弃了田地逃亡的；还有的是听闻定远郭老爷在烧香聚兵，拖家带口前去投奔的。
宋朝用本性仁厚，见不得老弱饿死路旁。
遇到实在走投无路的难民，便收留进队伍，分些干粮与他们。
天色刚亮，队伍便从最初的四五十口，扩充到了一百二三十人。
人多了，粮草消耗也快。宋朝用不得不精打细算，每餐定量配给，又让宋国兴带着青壮在沿途山野猎些野味、挖些野菜，勉强支撑。
午后，队伍行至一片丘陵地带。
宋国兴带着两个青壮在前方探路，刚翻过一道土坡，忽然折返回来，神色紧张。
“爹，前方山头上有元军斥候，约莫五六骑，一直在盯着咱们。”
宋朝用脚步一顿，抬眼望向远处山头。
果然，数百步外的高坡上，几骑元军斥候勒马而立，正远远望着这支百余人的队伍。
“爹，怎么办？”宋国兴低声问。
宋朝用摇头：“不必。他们只有五六骑，咱们有百余人，其中青壮四五十，还有缴获的军械。他们不敢上来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沉了沉：“让他们看。看得越清楚越好。”
宋国兴一怔，随即明白过来。
元军斥候回去，必然禀报：定远方向有一支百余人的流民队伍，携有军械，行色匆匆，往定远方向而去。
这般消息传得多了，元军便会认定定远一带贼势日盛、流民归附者众，反而不敢轻举妄动。
果然，那几骑元军斥候远远观望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，见这支队伍人数不少、队形不乱、还有人持刀警戒，始终不敢靠近。最终调转马头，疾驰而去。
“终于走了。”宋国兴松了口气。
“走了才好。”宋朝用淡淡道，“他们回去一报，元军短期内只会加强城防，不敢轻易分兵下乡清剿，咱们反倒能安稳些。”
队伍继续前行。
宋晟走在队伍中间，将方才那一幕看在眼里，他年纪虽小，却隐约觉得，父亲心中多半另有盘算。
又行了半日，前方终于望见定远县城的轮廓。
宋朝用停下脚步，望着远处城郭，眉头微蹙。
按他所知，郭子兴正月间在定远起兵，应当还在定远一带活动。
可此刻远远望去，定远县城城门半开，城墙上既未悬挂军旗，也无兵丁把守。
“不太对啊。”宋国兴也察觉到异样，“爹，城上好像没人。”
正惊疑间，路旁一个挑担的老汉经过。宋朝用上前一步，拱手问道：“老丈，借问一声，这定远城里，如今是谁的人马？”
老汉上下打量他一眼，见他一行人拖家带口、神色匆匆，压低声音道：“你们也是来投红巾的吧？来晚了！郭大帅已经带着人马去濠州了，这定远城里没啥人了。”
宋朝用心头一沉。
他原以为郭子兴尚在定远，便率队前来投奔，不料扑了个空。
定远县城如今无人管控，也不知道元军会不会再回来，他这百余人的队伍，若是进了城，搞不好就是自投罗网。
“爹，咱们怎么办？”宋国兴低声问。
宋朝用沉默片刻，目光转向东北方向。
濠州，就在定远东北方，相距不过百余里。
“还能怎么办。”他声音沉稳，“郭大帅既已去了濠州，咱们追上去就是了。传令下去，不进定远城，绕开官道，直奔东北，加速赶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