队伍绕开定远县城,继续往东北濠州方向出发。
天色将晚,老弱妇孺夹杂其间,脚程根本快不起来。
宋朝用算着时日,知道这般走法,多半在到达濠州之前追不上郭子兴大队。
何况,前日那队元军斥候既已见过队伍行踪,难保不会引来大队人马堵截,迟一刻,便多一分凶险。
晚间宿营之后,他把宋国兴叫到了跟前。
篝火余烬还冒着轻烟,宋朝用蹲在地上,随手拨了拨柴灰,声音压得很低:“你挑四个会骑马、手脚稳的兄弟,带足干粮,先行一步。”
宋国兴蹲在他身侧,闻言点头:“儿子在前面探路,尽快先寻到郭大帅的人。”
“正是。”宋朝用抬眼,目光落在他身上,“大队拖家带口,快不起来。你尽快寻到大队,找着门路,打点好接应的事。”
宋国兴不再多问,应了声“好”,转身便去挑人。
选的都是寨里团练的老人:李虎、张拴、赵老憨、吴四。个个骑术熟稔,身手扎实,都是靠得住的。
五人各牵一匹马,背了干粮、水囊,别上缴获的元军弯刀,天刚蒙蒙亮便动身,沿着小径,先行往池河方向赶去。
马蹄踏碎晨雾,五人一路疾行。
宋国兴心里记挂着后面的大队,半点不敢耽搁。
他知道,父亲看似沉稳,实则心里压着千斤重担。百十号人的性命,全压在他肩上,一步都错不得。
池河是定远往濠州的必经水路,河上原本架着一座木便桥,平日里乡民赶集、商贩走货都从这里过。
可今日远远望去,桥头堵得水泄不通,吵嚷哭喊之声隔着半里地都能听见。
五人勒住马,快步走上土坡,看清了状况,心都不由得往下一沉。
只见河上的便桥塌了小半边,桥面木板歪斜断裂,只剩窄窄一条缝隙能容单人侧身通过。
两岸挤满了拖家带口的流民,背着包袱、搀着老人、抱着孩子,你推我挤,半天挪不了一步。
有人摔了,有人哭了,有人吵起来扭打作一团,乱得像一锅粥。
“这要等到什么时候?”李虎性子急,嗓门也粗,“大队估计后晌就能到,桥堵成这样,老弱妇孺怎么过?真等到元兵追上来,全得交代在这儿。”
张拴也皱着眉:“要不咱们下去帮着疏通疏通?维持下秩序,兴许能快些。”
“疏通没用。”宋国兴眯眼望着河面说道,“桥就那么宽,一次过上一、两个人,再怎么维持秩序也快不起来。咱们百十号人,加上行李骡车,根本过不去。”
几人蹲在土坡上,望着乱哄哄的桥头,一时都没了主意。
突然,一声嗤笑传来,宋国兴抬头一看,只见 旁边老槐树下,坐着个游方和尚。
二十出头的年纪,身材却异常高大,肩宽背厚,往那儿一坐,都比旁人高出半截。
一身灰布僧袍洗得发白,边角磨破了好几处,脚下草鞋沾满黄泥,手里攥着个豁口粗陶碗。
刚才那嗤笑声,就是他发出来的。
声音不大,却清清楚楚落进了宋国兴几人的耳朵里。
见宋国兴转头望着自己,那和尚倒也不躲,抬眼与他对视,一双眼睛亮得很,沉定有神。
宋国兴起身,径直走了过去。
“敢问这位师傅,适才为何发笑?”他语气平和,没有半分质问的火气,只是带着几分好奇。
和尚站起身,个头比宋国兴还高出小半个头。他双手合十,微微躬身行了个礼,声音浑厚沙哑:“笑你们几个死心眼,偏要在这破桥前苦等。”
宋国兴心头猛地一动。
“师父的意思是,这河还有地方能过去?”
和尚没直接答,反倒上下打量了他两眼,目光扫过他腰间的刀、身后的马,淡淡反问:“你们是西乡过来的?赶着去濠州投红巾?”
这个时候,往东北去的队伍,带刀骑马的,十有八九是投奔义军的。
宋国兴倒也不瞒,拱手道:“在下宋国兴,定远马蹄坳人氏。家父带着族中乡亲往濠州投军,被这河拦住了去路。师父若是知道过河之法,还望指点一二,必有重谢。”
和尚笑了笑,摆手道:“重谢就不必了。赶了半天路,肚子正饿。你请我喝上一碗酒,吃上两块饼,我便告诉你们。”
宋国兴闻言也笑了。这和尚爽利,不拿腔作调,对他胃口。
“小事。”
他回头招呼李虎几人过来,从马上的包裹里拿出一袋酒和几块干饼扔给和尚。
和尚也不客气,拿起酒囊,仰头便灌了一大口。喉结滚动,干脆利落,半点没有出家人的拘谨避讳。
“痛快。”和尚赞了一句,把酒囊递还给宋国兴。
宋国兴接过酒囊,也仰脖灌了一口,砸吧着嘴问道:“还没请教师父法号?”
“什么法号不法号的。”和尚抹了把嘴,语气随意,“俗家姓朱,排行第八,旁人都叫我朱重八。皇觉寺被元兵给毁了,只好出来混口饭吃。”
“皇觉寺?”宋国兴愣了下,“可是钟离县那座皇觉寺?”
“就是那座。”朱重八夹了块牛肉放进嘴里,嚼得扎实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旁人的事,“前阵子元兵下乡清剿,说寺里私通红巾,一把火烧了个干净。师父师兄弟们死的死,散的散。我回了趟钟离老家,谁知道村子早被元兵扫平了,一个亲人也没寻见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,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,可一旁几个人都听得心里发沉。
宋国兴沉默片刻,举起酒囊递了过去:“实在不知朱兄弟家中遭逢大难,唐突了,我敬你。”
朱重八摆手,接过去喝了一口:“没什么。这世道,谁家没本烂账。”
他抬眼望向河面,终于说到正题:“我游方这些年,这条池河前后走过不下十回。这池河,看着河面宽,其实水势缓,只需要往上游走上二里地,那里有片碎石浅滩。这会儿春旱,水位落得低,最深的地方也不过齐腰。底上都是碎石子,也不陷脚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骑马就能过,徒步也行。即便是老弱妇孺,只要互相搀扶着慢慢走,也能趟过去。”
“真的?”李虎眼睛一亮,差点拍桌子,“那可太好了!”
“骗你作甚。”朱重八淡淡道,“只是滩口藏在一片芦苇后面,不细看倒也难寻。你们沿着河边往上走,看见一片密芦苇,往里走十来步就是浅滩。”
宋国兴心里悬了一路的大石,骤然落地。
“朱兄弟,你这份人情,我宋国兴记下了。”
他拿起酒囊,仰头一饮而尽,酒液辛辣,却暖得人心头发烫。
“举手之劳罢了。”朱重八一边把干饼用布包好收进背包,一边说道。
这人看着粗粝,心思却细得很,见识也广。走南闯北这些年,怕是把沿路的关卡、路径都摸透了。
宋国兴本想再多攀谈几句,问问对方之后的打算,可转念一想,父亲带着大队就在后面,时辰耽误不得。得赶紧往回迎,引大队去浅滩过河,才是最要紧的事。
“朱兄弟,”宋国兴站起身,拱手行了个礼,“家父带着百十号乡亲就在后面,我得赶紧折返回去报信,引他们走浅滩。今日来不及多叙,他日若有缘再见,定再摆酒好好谢你。”
朱重八也跟着站起身,回了一礼。
“好说。乱世里,能遇上便是缘分。你们路上小心。”
宋国兴不再耽搁,招呼李虎几人翻身上马,向朱重八拱了拱手,拨转马头,向来路疾驰而去。
四骑紧随其后,马蹄踏起尘土,转眼便消失在河岸弯道处。
朱重八望着几人远去的背影,点了点头,一抬手,把手中一直攥着的那只破陶碗扔到了地上,拍了拍僧袍上的尘土,也往上游浅滩的方向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