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国兴等人接到宋家堡的大队人马后，百十号人扶老携幼，沿着河岸往上游走了二里地，果然看见一片密匝匝的芦苇荡。
拨开芦苇，底下是碎石铺就的浅滩，河水清浅，最深处也只到成人腰际。
春寒虽重，总好过困在桥头。
宋朝用安排青壮护着老弱妇孺，手挽手趟水过河，骡车、行李分批次转运。
不过一个多时辰，全队人马便稳稳当当过了池河，连半件行李都没遗失。
过河之后，稍作歇息，便继续往濠州方向赶路去。
一路之上，流民愈来愈多。
宋朝用心善，遇上实在走不动的老弱，总匀出半口干粮带着。
不多时，队伍竟又添了二三十口，总数已经超过一百五十人。
但凡有新人加入，宋朝用便重申规矩。因此，这一路行来，人员虽杂，整个队伍却秩序井然，比起那些散乱的流民队伍，强了不止一分。
午后，前方探路的青壮折返回来，神色带着几分急促：“寨主！前面濠水渡口扎着一支红巾人马，打着‘孙’字旗号，约莫上千人！”
宋朝用抬手示意队伍停下，沉吟片刻，对宋国兴道：“不是郭子兴的队伍。这样，你且随我过去通报名号，记住，只说是过来投军，其余的话少说，先摸清楚底细。”
父子二人带着两个随从，快步往渡口而去。
渡口旁的空地上，营寨列得不算齐整，兵卒多是农户打扮，头裹红巾，手里握着钢刀、长矛，精气神倒也十足。
巡哨的红巾兵远远看见他们，立刻挺矛拦住：“站住！什么人？”
宋朝用拱了拱手，语气平和：“在下定远西乡马蹄坳宋朝用，元兵清乡毁了村寨，特率族中子弟、乡邻百余人，前来投奔义军，共抗元廷。烦请通禀你家主帅一声。”
如今，义军山头林立，若是贸然指名道姓奔某人，搞不好就得罪了眼前的头领，平白惹出麻烦。
那巡哨的上下打量他几眼，见他气度沉稳，身后随从规矩，不像是细作，转身便进营禀报。
不多时，营中走出个四十来岁的汉子。身材魁梧，面皮黝黑，一身粗布劲装，腰挎阔刀，走起路来虎虎生风。正是这支队伍的头领，孙德崖。
孙德崖本是定远乡间屯长出身，听闻郭子兴在定远烧香聚兵，便趁乱纠集了上千乡农起兵，前往定远与其合兵，又不愿屈居人下，便自称元帅，与郭、俞、鲁、潘等五人并称五帅。
郭子兴带兵前往濠州，正是探听到了濠州空虚，动作迅速，可孙德崖反应稍慢，走到了最后。郭子兴那边都进城了，他还没过濠水。
“你就是宋朝用？西乡三寨宋家堡主？”孙德崖声音洪亮，扫了他一眼。
宋朝用微微欠身：“正是在下。”
“哈哈，据说宋家堡修的那是固若金汤，宋堡主可是大大有名啊！”
“都是乡野自保的粗笨手段，可当不得孙帅夸赞。”
“什么当不得。”孙德崖哈哈一笑，拍了拍他的胳膊，十分热络，“既然是来投红巾，那便是一家人。宋堡主便归入我麾下，等进了城安顿下来，我再给你谋个好差事。如何？”
宋朝用心里飞快转了一圈。
他本意是暂且寻个稳妥的地方落脚，并没打定主意投哪一家。
可眼下孙德崖人马众多，先一步堵在了渡口，话说得又热络，自己初来乍到，若是当面推辞，未免太不给对方面子。
再者，乱世之中，先找个安身之处才是第一要务，归入谁麾下，原也没那么紧要。
念头定了，他便顺水推舟，拱手应道：“既蒙孙帅不弃，那我等听从安排便是。”
孙德崖大为满意，连声说好，当即命人引宋家队伍到营旁安顿，又分了两袋粗粮过来，算是接风。
歇了半日，第二日一早拔营起寨，全队渡过濠水，往濠州进发。
路上宋国兴找了个红巾老兵闲聊，才算是摸清了情况。
“你们是没来过，不知道里头的门道。”那老兵一边啃着宋国兴递上的麦饼，一边压低声音说道，“元军主力都去打徐州李二了，汝宁、颍州那边的香军也闹得凶，淮西这一片的元兵早就被抽空了。濠州本就是个散州，城防废弛得厉害，州尹、达鲁花赤那些官老爷，早就卷着金银跑了。郭帅起兵过来，基本没动刀兵，直接就进了城。”
“城里就郭帅一支？”
“哪能啊。”老兵嗤笑一声，“算上咱们孙帅，一共五路头领。说是一同举事，其实各算各的账。咱们孙帅来得晚，待会进了城，少不得也要和他们几路争一争地盘。”
宋国兴把这话悄悄说给父亲听。宋朝用听完，只淡淡“嗯”了一声，眉头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。
五路义军挤一座小城，各怀心思。这濠州，看着是个落脚地，实则比西乡的山野更凶险。
正午时分，队伍抵达濠州城下。
城墙不算高大，砖石多处剥落，年久失修。城头上插满红巾，守兵凭墙而立，倒也有几分气势。城门大开，流民、兵卒进出不绝。
郭子兴早已得报，带着麾下几员将领出城相。
他年近四十，面色白净，留着短须，一身锦缎长袍，看着更像富庶乡绅，不似义军头领。
身后的将官个个腰板挺直，神色间带着几分倨傲。
“孙兄一路辛苦。”郭子兴上前拱手，笑得热络，语气里却隐隐透着主人家的从容。
“濠州地方不大，好在营舍、粮草都已备妥。兄弟们先进城安歇，守城诸事，咱们日后再慢慢商议。”
这话听着客气，实则句句以濠州之主自居。
孙德崖身后的几个头领脸色当即沉了沉。
孙德崖本人却不动声色，哈哈一笑回礼：“有劳郭帅费心。我带兄弟们过来，本就是一同守城抗元的，一切听郭帅安排便是。”
两人寒暄几句，并肩引路，带着人马往城里走。
孙德崖的部众跟在后面，缓缓入城。
宋国兴跟着宋朝用走在自家队伍前头，目光不停扫过街道：路面坑洼，两旁屋舍多有破损，流民三三两两蹲在墙根下，红巾兵挎刀巡逻，神色警惕。热闹之下，处处藏着乱。
经过城门洞时，宋国兴脚步忽然一顿。
墙根阴凉处，蹲着个高大身影，手脚被麻绳捆着，两个红巾兵持刀守在一旁。
灰布僧袍，光头，正是指点他们从浅滩过池河的朱重八。
宋国兴心里一惊，忙向前面喊道：“爹，是朱兄弟！他怎么被绑在这儿？”
宋朝用顺着看去，眉头皱了起来。
此时郭子兴与孙德崖正并肩走在前面，听见身后动静，也停下脚步回头看来。
守门的头目见到郭子兴来了，连忙上前躬身禀报：“启禀郭帅，这和尚孤身一人，说是来投军，可问他来历却支支吾吾，既无保人也无凭据，形迹可疑，多半是元军细作。”
宋朝用见状，上前一步，对着两位主帅拱手行礼，语气沉稳：“两位大帅，这位朱师父是我等旧识，绝非元军细作，在下敢以身家作保。”
郭子兴看向孙德崖：“这位是……？”
孙德崖哈哈一笑：“这位便是鼎鼎有名的西乡三寨之一的宋家堡主——宋朝用兄弟。”
郭子兴听见“宋朝用”三个字，眼神微微一动。
他在定远之时，便曾派人联络西乡三寨，还与妙山的冯国用见了一面，本意是将三家乡勇尽数收编，壮大自己的实力。
只可惜冯国用回去后，一直没有回个准信。
他没想到，今日在这里遇上，只是这宋家怎么会去投了孙德崖。
郭子兴心里掠过一丝遗憾，暗叹自己慢了一步。
可当着孙德崖的面，他总不能公然挖对方的人，失了身份。
念头转得极快，他脸上笑意不变，摆了摆手：“宋义士是西乡豪杰，你作保，自然不会有错。”
随即对左右道：“还愣着做什么？松绑。”
手下立刻上前，给朱重八解开了麻绳。
朱重八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手腕，上前对着郭子兴、孙德崖各施一礼，又转头冲宋朝用父子微微点头，神色平静，半点没有刚脱罪名的惶然。
郭子兴打量他两眼，见他身材高大魁梧，肩宽背厚，站在那里如半截铁塔，眼神沉定不卑不亢，倒是个当兵的好料子。
他心里已有盘算：索性借着这件事，再卖宋朝用一个人情，日后西乡冯家、华家若再来投，也好念着他这份情面。
于是他开口问道：“你叫什么名字？可会武艺？”
“回大帅，小僧皇觉寺朱重八。”朱重八声音浑厚，“倒是练过一些拳脚枪棒。”
“好。”郭子兴点头，语气干脆，“既然来投我红巾，又是宋义士的故人，便留在我帅府，做个亲兵吧。”
这话一出，旁边不少人都面露诧异。
寻常人投军，都是先补入步卒营，哪有一来就做帅府亲兵的道理？
孙德崖瞥了郭子兴一眼，心里明镜似的，却也不点破，只哈哈一笑：“郭帅慧眼识人，这和尚看着就是个能打的。”
宋朝用也拱手道：“多谢郭帅体恤。”
他心里同样清楚，这份情面不是给朱重八的，明摆是做给自己看的。
郭子兴这一手，真是做得既体面又高明。
朱重八再次躬身谢过，起身时，深深看了宋国兴一眼。
队伍继续往前入城，朱重八被亲兵领着，往帅府方向去了。
宋晟走在队伍中间，将方才一幕尽收眼底。
他年纪虽小，却也看得出来，那位郭大帅放了人、封了亲兵，并不单单是信了父亲的担保。
街面上，风卷着尘土吹过，混着人声、脚步声、兵器碰撞声，乱哄哄的。
他忽然觉得，这濠州城的人和事，比马蹄坳的田埂、山径，要复杂得多。
大队人马拐进南城的一处旧营院。院子不大，房屋破旧，百十号人挤挤挨挨住下，倒也能遮风挡雨。
安置妥当后，宋朝用站在院门口，望着城中错落的屋顶，久久没说话。
马蹄坳的安逸日子算是彻底结束了。可这濠州城，龙蛇混杂，五路义军各怀心思，看似是个安身之处，实则步步都要小心。
半晌，他回头对宋国兴道：“传令下去，所有人无事不得出营。谨言慎行，少管闲事。城里水太深，别卷进是非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