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城头几日,南城旧驿的营院里没半分闲下来的时候。
这处院落原是官府废弃的递铺,院墙塌了两处缺口,屋瓦漏着天,院角堆着陈年的烂砖碎瓦,前阵子住过逃荒的流民,满地草屑、破碗、脏污,一开门便沤出一股霉味。
宋家堡这一百五十多口人刚住进来,脚还没站稳,宋朝用便下令先清院、再修屋、后安灶,老弱歇着,青壮动手,半日之内务必落定。
宋国兴带着青壮修院墙、铺屋瓦、劈柴打水,干的是外头的力气活。
而内里铺位、粮草、伙食这些细碎琐事,大半倒落在了十岁的宋晟手里。
他年纪小,干不动重活,可心思却细得很。
头一日分铺位,他按着名册点数,把靠里避风的屋子分给老人、妇孺与伤员,青壮一律睡在外间通铺,又让人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干草,隔了地上的潮气。
粮草单独堆在西侧干燥的耳房里,麻袋码得整整齐齐,每一袋上都用炭笔标了数目。
每日吃多少、剩多少,他拿块碎炭在土墙上划道道,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,连每日烧多少柴、熬多少水,都算得明明白白。
灶房更是分了两处,一处焖饭煮菜,一处专门烧热水、熬伤药,免得饭味混着药气,倒人胃口。
换下的脏衣、破布,统一堆在院角的木盆里,由妇人们轮流浆洗晾晒。屋院的打扫清洁则安排给了老弱和半大孩子。
总之是除了病号,人人有事做,不吃闲饭。
不过三日工夫,原本破破烂烂的旧驿馆,竟被收拾得窗明几净,院坝扫得不见一片碎纸,连劈好的柴禾都码得横竖对齐,方方正正堆在墙根。
同驻南城的其余红巾队伍,多是拖家带口的流民凑起来的,营地里乱糟糟一片,东西乱扔,随地便溺,臭气熏天。
可兵卒们只要路过宋家门口,都忍不住伸脖子往院里瞅,啧啧称奇。
“你瞧人家这营盘,哪像义军驻地,倒像是大户人家的庄院。”
“都是逃难过来的,怎么人家就这么会收拾?”
“听说领头的宋朝用,以前是寨子里的寨主,规矩大着呢。”
闲言碎语飘进院里,宋家的佃户乡邻听了,脸上都有几分光彩。
这日午后,孙德崖带着一队亲卫巡查南城营务。
他刚和郭子兴等人议完守城的事,心里憋着几分不痛快。
五路头领挤在城里,郭子兴处处以主人自居,粮草、营舍都紧着他自家的人分,孙德崖部众多,反倒分得最偏最破。
一路巡查过来,所见营寨皆是乱七八糟,兵卒歪歪扭扭蹲在墙根晒太阳,更让他心头火起。
走到宋家驿馆外,却听见两旁兵卒低声议论,说这处营盘收拾得最齐整。
孙德崖停住脚步,抬眼往院里望了望。
院墙虽旧,墙头却修得齐整,院里干干净净,连个小孩子乱跑的人影都没看见。
他挑了挑眉,迈步便走了进去。
守门的乡勇连忙行礼,转身就要去禀报。孙德崖摆了摆手,示意不必声张,自顾自往里走。
院里果然齐整。粮草码得方方正正,柴禾堆得横平竖直,连晾晒的粗布衣裳都挂得整整齐齐。
几个妇人坐在廊下缝补衣物,安安静静,半点不吵。青壮们有的擦拭军械,有的修补院墙,各司其职,有条不紊。
孙德崖越看越惊奇。
他手下上千号人,大都是田间农户凑起来的,散漫惯了,别说整肃营务,能不打架劫掠就不错了。
没想到宋朝用一个乡野寨主,带百十号人,竟管得比官军还规矩。
宋朝用听见动静,从屋里走出来,见是孙德崖,连忙上前拱手:“孙帅驾到,有失远迎。”
“不必多礼。”孙德崖摆了摆手,目光扫过全院,笑道,“我巡查营务,路过你这儿。倒是奇了,旁人的营地乱得像鸡窝,你这儿怎么收拾得这般齐整?老宋,没想到你还有这种本事?”
宋朝用侧身引他往廊下坐,语气平和:“孙帅谬赞。这点细碎打理的本事,却不是我的。”
“哦?”孙德崖来了兴致,“那是谁的?”
“内人娘家世代经商,平日里打理家事、清点货账惯了,定下这些规矩。”宋朝用说着,抬眼看向不远处正蹲在粮草旁核对数目的宋晟,“犬子宋晟,从小跟着他母亲耳濡目染,对这些分拨清点的事上心得很。这几日营里的后勤杂务,多半是他帮着张罗的。”
孙德崖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就见墙根蹲着个半大孩子,穿着粗布短衫,手里攥着半块炭,正对着粮袋数数,时不时低头在土墙上划一道。神情专注,连这边来人了都没分心。
“这就是令郎?”孙德崖有些意外,“才这么大点年纪,就有这份条理?”
“小孩子家,记性好,心细罢了。”宋朝用语气平淡,没有半分夸耀的意思。
正说着,宋晟核对完数目,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,转身看见廊下的孙德崖,连忙上前行礼,举止端方,不慌不忙:“见过孙帅。”
孙德崖哈哈大笑,点头道:“好,好个聪慧的孩子!宋朝用,你养了个好儿子啊。”
他心里却转开了念头。
宋家这百十号人,别看人数不多,却个个规矩扎实,且不说几十个精壮一看就是平日里没少操练,就连后勤都打理得井井有条,是支能用的队伍。
如今自己刚入濠州,正是拉拢人手的时候,这般好用的力量,必须攥紧了。
心思定了,他也不绕弯子,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开门见山道:“老宋,你带着弟兄们过来投我,是看得起我孙某。咱们明人不说暗话,如今在濠州城里,没个名分,办什么事都不方便。粮草、军械、营舍,样样都按名分拨给。”
他放下茶碗,看着宋朝用,语气郑重:“今日我便授你千户之职,你手底下这百多号弟兄,仍旧归你管,兵员缺额你自己想办法。往后拨发粮草、领取军械,没人敢短了你们的。”
宋朝用闻言,起身拱手:“多谢孙帅抬举。”
他心里清楚,这千户目前不过是个虚衔,手里还是这一百多人。
但有了这个名分,便算是孙德崖麾下正经的编制,往后领粮草、报差事,都名正言顺,不至于被旁人随意克扣。
这笔账,划算。
孙德崖摆了摆手,目光又转向肃立在一旁的宋国兴。
他早就留意到了,这青年身手稳,行事沉,是个能打的。
“你长子国兴,我看也不错。”
孙德崖接着道,“身手扎实,人也稳当。我节帅府亲卫队正好缺个管事的小头目,让他过来当差,跟着我身边,总比在营里埋没了强。”
这话一出,宋朝用心里微微一动。
调宋国兴去亲卫队,表面是提拔,让他在主帅身边当差,算是给了自己天大的脸面。
可反过来想,也是把长子放在身边当人质,好彻底拴住宋家的心。
心思转动,可宋朝用的面上却丝毫不显,他侧身叫过宋国兴,沉声道:“还不快谢过孙帅。”
宋国兴上前一步,躬身行礼:“谢孙帅提拔,小子定当尽心竭力。”
“好,好!”孙德崖很是满意,“明日便可到节帅府当值。”
又坐了片刻,说了些守城、操练的闲话,孙德崖便带着亲卫起身离去。
宋朝用父子一路送到院门口,看着他的身影转过街角,才转身回来。
院里的乡邻听说寨主授了千户,大郎更是去了帅府当差,都高兴得很,围着父子二人道喜。
有了正经名分,往后在濠州城里,也算是有了靠山,不用再像流民似的任人轻贱。
宋朝用却没多少喜色。
等人都散了,他才拉着宋国兴,走到僻静处,低声叮嘱:“去了节帅府,不比在自家营里。谨言慎行,少说话,多做事。帅府里水深,各路人马都有,不该问的别问,不该管的别管。”
“儿子明白。”宋国兴点头,“爹放心,我心里有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