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城的冬天很少下雪,但今年是个例外。
初一站在这座城市最高的写字楼——沈氏大厦的落地窗前,看着外面纷纷扬扬的雪花,忽然想起了十六年前的那个正月初一。
那一年,她八岁。
记忆里的画面有些模糊,但她记得那个早晨特别冷,窗外的雪下得很大。妈妈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走进来,笑着说:“初一,生日快乐。”
她接过碗,低头看见面条上卧着一个荷包蛋,旁边还放着几块红烧肉。在那个年代,这是难得的奢侈。
“妈,你和爸吃了吗?”她问。
妈妈摸了摸她的头:“吃了吃了,你快吃,凉了就不好吃了。”
她信了。
后来她才知道,那天早上,爸妈把家里仅有的两个鸡蛋都给了她,自己喝的是稀粥。
“初一。”
身后传来声音,打断了她的思绪。
初一转过身,看见沈知夏踩着高跟鞋走过来。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套裙,妆容精致,气场强大,浑身上下透着一股“生人勿近”的气息。
“沈总。”初一微微欠身。
沈知夏走到她身边,看了一眼窗外:“想什么呢?”
“没什么,就是觉得今年的雪挺大的。”初一笑了笑,“您找我有什么事吗?”
“晚上有个饭局,你陪我一起去。”沈知夏说,“林家的人也会到场,正好商量一下订婚的事。”
初一愣了一下。
林家。
她知道沈家和林家的联姻,这是海城商圈最近最大的新闻。沈氏集团和林氏集团强强联手,两家继承人联姻,堪称天作之合。
可不知道为什么,她总觉得沈知夏说起这件事的时候,眼睛里没有什么光彩。
“好的,我安排一下。”初一应道。
沈知夏看了她一眼,忽然问:“你觉得我应该嫁给林子健吗?”
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,初一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作为助理,她不应该评价老板的私事。但作为朋友——虽然她知道自己不配做沈知夏的朋友——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。
“沈总,这个问题不该我来回答。”初一斟酌着说,“不过如果您问我,我觉得……婚姻是一辈子的事,最重要的是您自己开心。”
沈知夏笑了一下,笑容里有几分苦涩。
“开心?”她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,然后摇了摇头,“走吧,去开会。”
初一跟在沈知夏身后走出办公室,心里却还在想着刚才那句话。
开心。
这个词对沈知夏来说,似乎是一种奢侈品。
她生在豪门,长在金窝,从小到大想要什么就有什么。可偏偏,她没办法选择自己想要的人生。
而自己呢?
初一想起八岁那年的正月初一,想起那碗加了荷包蛋的面条,想起爸妈脸上满足的笑容。
那时候家里穷得叮当响,可她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孩子。
直到初二那年夏天,她在柜子里翻到了一个泛黄的牛皮纸袋。
里面装着一张领养证。
上面写着她的名字,还有她被遗弃的时间地点——
“2000年2月5日,农历正月初一,于云城市三江县柳树沟村村前大树下被发现。”
那一天,她一个人坐在房间里,看着那张纸看了整整一个下午。
她没有哭。
因为她想起了很多事情。
比如为什么邻居阿姨总是说“这孩子长得一点都不像她爸妈”;比如为什么每年生日,妈妈都会格外用心地给她煮一碗长寿面,然后偷偷抹眼泪;比如为什么爸妈对她和弟弟初思齐的态度,从来没有任何区别,甚至对她更好。
她全都明白了。
可她没有戳破。
因为她知道,不管有没有那张领养证,她都是爸妈的女儿。
那件事之后,她什么都没说,只是更加拼命地学习,更加努力地帮家里干活。
她要报答他们。
用一辈子的时间。
“初一?”
有人喊了她一声,她回过神,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会议室门口。
“来了。”她深吸一口气,推开了门。
会议很冗长,讨论的是沈氏集团下一季度的战略规划。初一坐在角落里认真地做着记录,时不时抬头看一眼主位上的沈知夏。
沈知夏今年二十八岁,比她大四岁,是沈氏集团的独女,也是公认的商业天才。她二十三岁接手公司,短短五年就让沈氏的市值翻了一番。
在外人看来,她是完美的代名词。
可初一知道,她也有脆弱的时候。
比如上个月,沈知夏喝醉了酒,趴在办公桌上哭着说:“我不想结婚,我不想嫁给一个我不爱的人……”
那是初一第一次看见她哭。
那一刻,初一觉得她们很像。
都是被困在自己人生里的人。
只不过困住沈知夏的是豪门规矩,困住她的是贫穷和出身。
“今天的会就到这里。”沈知夏站起来,“初一,你把会议纪要整理一下,下班前发到我邮箱。”
“好的,沈总。”
初一收拾好笔记本,正准备离开,沈知夏又叫住了她。
“对了,”沈知夏说,“晚上的饭局七点开始,你提前半小时来接我。”
“明白。”
初一走出会议室,回到自己的工位上。
她的工位在沈知夏办公室外面的隔间,不大,但被她收拾得很整洁。桌上放着一个相框,里面是她和爸妈还有弟弟的合照。
照片里,四个人笑得都很灿烂。
那是去年春节拍的,弟弟初思齐刚从部队回来探亲,穿着一身军装,精神抖擞。爸妈站在中间,头发已经花白了,但脸上的皱纹里全是笑意。
她站在弟弟旁边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,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。
“初一,一起吃午饭啊?”
同事小刘探过头来,手里拿着饭盒。
初一看了看时间,已经十二点半了。
“好啊,等我一下。”
她锁好抽屉,拿起自己的饭盒,和小刘一起走向茶水间。
茶水间里有微波炉,大家都习惯在这里热饭。
初一打开饭盒,里面是昨晚剩的炒青菜和一小份米饭。她现在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午餐,自从爸爸生病以来,她能省就省。
爸爸的病需要长期治疗,每个月的医药费是一笔不小的开支。虽然她现在工资涨了不少,但除去房租、医药费和寄回家的钱,剩下的也只够她勉强维持生活。
“你就吃这个啊?”小刘看了一眼她的饭盒,“也太素了吧,要不我给你分点排骨?”
“不用不用,我够了。”初一连忙摆手。
小刘叹了口气:“你也别太省了,身体要紧。”
“我知道的。”初一笑了笑,低头扒了一口饭。
米饭有点硬,菜也没什么味道,但她吃得很香。
因为她知道,只要她多吃一口,就能多省下一块钱。
一块钱,也许就能给爸爸多买一片药。
吃完饭,初一继续工作。
下午三点,她接到了医院的电话。
“请问是初一的家属吗?您父亲的检查报告出来了,麻烦您来一趟医院。”
初一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。
“好的,我马上过去。”
她跟主管请了个假,匆匆忙忙赶到医院。
主治医生办公室里,医生拿着报告单,表情有些凝重。
“初小姐,您父亲的情况不太乐观。”
初一的手开始发抖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肿瘤有复发的迹象,我们建议尽快进行二次手术。手术费用大概在十五万左右,加上后续的治疗……”
后面的话,初一已经听不清了。
十五万。
她每个月工资八千,扣除房租两千,医药费三千,生活费一千五,剩下的全部存起来,到现在也只有不到两万块钱。
十五万,对她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。
“医生,能不能再等等?”她艰难地开口,“我……我需要一点时间凑钱。”
医生看了她一眼,叹了口气:“我理解你的难处,但你父亲的情况不能再拖了。最好这个月就能安排手术。”
这个月。
初一走出医院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雪还在下,落在她的头发上、肩膀上,很快就融化了。
她站在医院门口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,忽然觉得特别无助。
十五万。
她要去哪里弄十五万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