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一从医院出来,收到了沈知夏的信息。她已经自己开车去饭局了,让她忙完了就过来。
车子停在酒店门口,初一付了车费,整理了一下衣服,深吸一口气,走进了大厅。
包厢里已经坐满了人。
沈知夏坐在主位上,旁边是一个她见过一次面的男人——林子健。
他长得倒是人模狗样,西装革履,笑容得体。但初一总觉得他的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轻浮。
“初一,这边坐。”沈知夏朝她招了招手。
初一走过去,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。
饭局开始了,大家推杯换盏,谈笑风生。
初一安静地坐在角落里,时不时给沈知夏倒茶、夹菜,尽职尽责地扮演着助理的角色。
席间,林子健接了个电话,说了声“失陪”,走出了包厢。
初一本来没在意,但过了一会儿,她起身去了洗手间。
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,她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。
“宝贝儿,我也想你了……嗯,快了,等我跟那个母老虎订了婚,咱们就能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了……”
是林子健。
初一停住了脚步。
她侧过头,透过虚掩的门缝,看见林子健正搂着一个年轻女人,两个人腻歪在一起。
“那个沈知夏有什么好的?整天板着一张脸,一点情趣都没有……”林子健继续说,“要不是为了她家的产业,我才懒得伺候她呢……”
初一握紧了拳头。
她想起沈知夏醉酒后的眼泪,想起她说“我不想嫁给一个我不爱的人”时的绝望。
原来,这个男人根本不配。
她拿出手机,按下了录音键。
林子健的声音一字不差地被录了下来。
十分钟后,林子健回到了包厢,若无其事地和众人谈笑风生。
初一看着他虚伪的笑脸,心里涌起一股冲动。
她要告诉沈知夏。
哪怕得罪林家,哪怕丢掉这份工作,她也一定要告诉她。
饭局结束后,初一跟着沈知夏上了车。
车里只有她们两个人。
“沈总,”初一深吸一口气,“我有件事要告诉您。”
沈知夏靠在座椅上,闭着眼睛:“什么事?”
初一拿出手机,点开了那段录音。
林子健的声音在车厢里响起——
“……等我跟那个母老虎订了婚,咱们就能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了……”
“……沈知夏有什么好的?整天板着一张脸,一点情趣都没有……”
“……要不是为了她家的产业,我才懒得伺候她呢……”
录音播完了。
车厢里一片寂静。
沈知夏睁开了眼睛。
她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前方,眼眶渐渐红了。
良久,她开口说了一句:“初一,谢谢你。”
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。
初一看着她,忽然很想抱抱她。
“沈总,您……还好吗?”
沈知夏转过头,对她笑了一下。
那个笑容很勉强,但很真诚。
“不好。”她说,“但至少,我知道了真相。”
窗外,雪还在下。
海城的冬天,从来没有这么冷过。
那天晚上,初一回到自己的出租屋时,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。
楼道里的灯又坏了。她摸黑爬上五楼,掏出钥匙,借着手机微弱的灯光打开了门。
屋子里黑洞洞的,她伸手去摸墙上的开关——“啪嗒”一声按下去,灯没亮。
又坏了。
初一叹了口气,放下包,搬来客厅那把摇摇晃晃的凳子,踩上去,熟练地把天花板上的灯泡拧下来看了看。钨丝断了。
她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新的灯泡——上次在网上批发了一盒,十个装,还剩六个。换上,拧紧,“啪嗒”一声按下开关,暖黄色的光亮了起来。
这个一室一厅的出租屋,是她刚到海城那天花了整整一天找到的。
那时候她刚下火车,拖着行李箱,沿着城中村的小巷子一条一条地走。中介带她看了七八套房子,不是太贵就是太远。最后走到这条巷子尽头,看到这栋老旧的居民楼,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,叼着烟,爱答不理地说:“一个月一千五,水费电费自理,押一付三,爱租不租。”
一千五,在当时是她能承受的极限了。
她咬了咬牙,租了下来。
搬进来那天,屋子里空空荡荡的,只有一张床板和一张桌子。她在二手市场淘了一张沙发,花了八十块;又在网上买了些简易家具,自己动手组装。客厅的窗帘是拼多多上买的,九块九包邮,淡蓝色的,洗了一次就褪色了,但她舍不得扔,一直挂到现在。
屋子很小,但被她收拾得很干净。
客厅里放着一张折叠桌,既是餐桌也是书桌。墙上贴着她从杂志上撕下来的画,是一些风景图,看起来能让屋子显得宽敞一些。角落里放着一个塑料收纳箱,里面装着米、面和几包方便面——那是她的储备粮,万一哪天加班太晚来不及买菜,还能凑合一顿。
厨房更是简陋得可怜。只有一个灶头,油烟机嗡嗡作响,像是随时要罢工的样子。切菜的地方太小,她每次做饭都得把砧板架在水槽上。冰箱是老式的,制冷效果不太好,但她也不挑,反正她也很少买需要冷藏的东西。
浴室的花洒出水忽大忽小,热水器也不太灵光,冬天洗澡得像打仗一样,稍微洗久一点水就凉了。
但这些她都习惯了。
她换了鞋,把外套挂在门后的挂钩上,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。
水壶里是早上烧的开水,早就凉透了。她也无所谓,咕咚咕咚喝了一大杯,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,让她清醒了一些。
手机亮了。
是妈妈发来的微信消息:“初一,下班了吗?今天累不累?吃饭了没有?”
后面跟着一个笑脸表情。
初一盯着屏幕看了几秒,鼻头有点酸。
她打字回过去:“妈,我刚到家,吃过了。你和爸早点休息,不用担心我。”
发完之后,她又补了一句:“爸今天怎么样?有没有不舒服?”
过了一会儿,妈妈回了:“挺好的,今天还下床走了几步。你别担心,好好工作。”
初一知道妈妈是在报喜不报忧。爸爸的身体她心里清楚,今天医生说的话还盘旋在她脑海里——肿瘤有复发的迹象,建议尽快手术,十五万。
十五万。
她坐在沙发上,把手机放在膝盖上,整个人陷进那张八十块的二手沙发里。沙发弹簧已经不太行了,坐垫塌了一块,硌得腰疼。
她环顾了一圈这个小小的出租屋。
屋顶墙角有一块水渍,是楼上漏水留下的,跟房东说过好几次,房东嘴上答应得好好的,从来没修过。窗户的纱窗破了一个洞,夏天的时候总有蚊子钻进来,她用透明胶带粘了好几次,还是没用。地板砖有好几块都裂了,走路的时候偶尔会被翘起来的边角绊一下。
这个屋子到处都是毛病。
但这是她在海城的家。
唯一属于她的地方。
她闭上眼睛,脑子里乱糟糟的。
十五万,去哪里借?
亲戚们?当初供她上大学,爸妈已经把能借的都借遍了,到现在还没还清。同事们?大家都不容易,她开不了这个口。银行贷款?她没有抵押物,信用额度也不够。
想来想去,好像只有一条路——拼命赚钱。
加班。兼职。什么都行。
她睁开眼睛,拿过手机,打开招聘软件,开始刷兼职信息。
家教、翻译、文案、跑腿……只要能赚钱,她都愿意干。
翻了一会儿,她看到一条深夜兼职的信息:某连锁餐厅招夜间服务员,晚上十点到凌晨两点,时薪三十。
三十块钱一个小时,一晚上四个小时就是一百二,一个月下来能多挣三千多。
她立刻保存了这条信息,打算明天打电话问问。
做完这一切,她才站起来,走进卫生间洗漱。
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有些憔悴。二十四岁的年纪,眼角已经有了细纹。皮肤不算白,因为经常在外面跑,晒得有些黑。头发随意地扎成一个马尾,有几缕碎发散落下来。
她对着镜子笑了笑。
“没事的,”她对自己说,“会好起来的。”
洗完澡出来,已经快十二点了。
她躺在床上,关掉灯,黑暗中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。
就在她准备睡着的时候,手机突然震了一下。
是沈知夏发来的消息。
“初一,睡了吗?”
初一愣了一下,回复:“还没,沈总有事吗?”
过了一会儿,沈知夏回了四个字:“我想聊聊。”
紧接着又是一条:“方便打电话吗?”
初一还没来得及回复,手机就响了。
屏幕上显示着沈知夏的名字。
她接起来:“沈总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然后传来沈知夏的声音,不像平时那样冷静果断,反而带着一丝沙哑和疲惫。
“初一,你说,我是不是很可笑?”
初一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从小,我爸妈就告诉我,我是沈家的女儿,我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着沈家的脸面。我要学钢琴、学芭蕾、学礼仪,我要考最好的学校,要交最体面的朋友,要嫁给门当户对的人。”沈知夏的声音很平,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,“我一直以为,他们是爱我的。直到今天我才发现,在他们眼里,我只是一件商品。”
“沈总……”初一试图安慰她,却发现自己词穷了。
“你不用安慰我。”沈知夏笑了一声,笑声里带着苦涩,“我只是没想到,最后告诉我真相的人,是你。”
初一握着手机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你知道我最羡慕你什么吗?”沈知夏忽然问。
“什么?”
“你有一对真正爱你的父母。”
初一愣住了。
她想起今天在医院里,医生说她爸爸情况不好的时候,她心里那种撕心裂肺的痛。
是的,她有一对真正爱她的父母。
即使他们不是她的亲生父母。
“你知道吗,我不是我爸妈亲生的。”初一脱口而出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
“我是被收养的。”初一继续说,声音很轻,“我是在正月初一被扔在路边雪地里的,是我爸妈把我捡回去养大的。他们对我比亲生的还要好,供我读书,让我上大学,从来没让我受过一点委屈。现在我爸爸病了,需要十五万做手术,可我连这点钱都拿不出来。”
她说着说着,声音有些哽咽了。
“沈总,您说得对,我很幸运。我有全世界最好的父母。所以我不能让他们失望,我一定要想办法救我爸爸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,沈知夏开口了:“十五万,我借给你。”
初一猛地愣住了:“沈总?”
“明天你来公司,我把钱转给你。”沈知夏的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果断,“不用急着还,等你手头宽裕了再说。”
“不行,我不能——”
“初一,”沈知夏打断了她,“你今天帮了我一个大忙。这段录音对我来说,比十五万值钱多了。就当是我谢谢你的。”
初一握着手机,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
“沈总,谢谢您。”
“别叫我沈总了。”沈知夏说,“私底下叫我知夏姐吧。”
挂了电话,初一坐在床边,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。
手机屏幕还亮着,上面是沈知夏刚刚发来的消息:“早点休息,明天见。”
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,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。
不是因为难过。
而是因为,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,在她最无助的时候,有人向她伸出了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