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清晨,天还没完全亮透,初一就醒了。
她躺在床上,听着隔壁房间里父母窸窸窣窣收拾东西的声响,心里涌起一阵踏实感。昨晚她睡得格外安稳,也许是回到了家的缘故,也许是终于看到了希望的缘故。
她翻身起床,简单洗漱了一下,推开房门,看见妈妈正在往一个蛇皮袋里装东西——自家腌的咸菜、晾干的红薯干、还有几罐封好的辣酱。
“妈,带这么多干嘛?海城什么都有卖的。”初一走过去。
“买的哪有自己做的好吃。”妈妈头也不抬,“你一个人在那边,肯定吃不好。这些带过去,平时下个饭什么的,也省得你不舍得吃。”
初一没有再劝,弯腰帮妈妈一起收拾。
爸爸从里屋走出来,换上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。初一看到他这副模样,心里又酸又暖——她知道,爸爸是不想让医院的医生护士看了笑话,要给女儿争面子。
“爸,今天真精神。”初一笑着说。
爸爸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衣领:“这件衣裳还是你去年给我买的,一直没舍得穿。”
“以后有的是机会穿。”初一走过去,帮他把衣领整好,“等您病好了,我带您和妈去海城的商场逛逛,再给你们买几身新的。”
爸爸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点了点头,眼眶有些泛红。
吃过早饭,三人锁好院门,踏上了前往海城的路。
从村里到县城,再从县城坐大巴到市里,最后转高铁。一路辗转,等到抵达海城南站的时候,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。
初一拖着行李箱走在前面,妈妈搀扶着爸爸跟在后面。爸爸的身体确实虚弱了很多,走了几步路就开始喘,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。
初一看在眼里,疼在心里,但她没有表现出来,只是放慢了脚步,笑着说:“爸,不急,我们慢慢走。”
出了站,初一正准备打车,手机响了。
是沈知夏。
“到了吗?”沈知夏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。
“刚到站,正准备打车去医院。”初一说。
“别打了,我让司机去接你们了。车牌号是海A·88888,黑色的奔驰,应该已经到了出站口,你找一下,司机是小李。”
初一愣住了:“沈总,这怎么好意思……”
“有什么不好意思的?你爸妈大老远来一趟,总不能让他们挤出租车。”沈知夏的语气不容拒绝,“医院那边我也安排好了,陈院长亲自打的招呼,胃肠外科的刘主任在等着了。你们直接过去,到了报我的名字就行。”
初一握着手机,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,半天才挤出一句:“谢谢沈总。”
“行了,赶紧去吧,安顿好了给我发个消息。”
挂了电话,初一带着父母走出出站口,果然看见一辆黑色的奔驰停在路边。司机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人,穿着一身深色的制服,看到初一就迎了上来:“初助理,沈总吩咐我来接你们。”
妈妈看到这阵仗,有些局促地拉了拉初一的衣袖:“初一,这车……得多少钱啊?”
“妈,没事,是我老板安排的车。”初一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,然后拉开后车门,“爸,妈,上车吧。”
爸爸犹豫了一下,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沾了泥土的布鞋,又看了看车里干净的地毯,有些迟疑:“这……会不会把人家的车弄脏了?”
司机小李连忙说:“叔叔,您尽管坐,没关系的。车脏了洗洗就行,您别放在心上。”
初一扶着爸爸上了车,妈妈也跟着坐进去。车子启动,平稳地驶向海城人民医院的方向。
一路上,爸爸妈妈都显得有些拘谨,坐在宽敞的后座上不敢乱动,生怕碰坏了什么。妈妈紧紧抱着那个装满咸菜的蛇皮袋,爸爸则一直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城市街景,眼神里既有好奇,也有不安。
初一握住妈妈的手,轻声说:“妈,别紧张,以后这里就是咱们的家了。”
车子很快抵达了医院。初一刚下车,就看到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迎了出来,胸牌上写着“胃肠外科主任医师 刘阳”。
“是初小姐吧?”刘主任微笑着伸出手,“沈总跟我打过招呼了,你父亲的情况我已经看过了陈院长转发过来的病历资料。床位已经安排好了,先办住院,我们再详细讨论手术方案。”
初一连忙握住他的手:“刘主任,麻烦您了。”
“不麻烦,沈总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。”刘主任说完,转头看向初一的父亲,语气温和,“叔叔,您放心,到了我们这儿,一定会尽全力给您治好的。”
爸爸有些局促地点了点头,嘴唇动了动,最终只说了一句:“麻烦大夫了。”
办理住院手续的过程异常顺利。因为有刘主任的亲自安排,原本需要排队的缴费、登记、分配病房等一系列流程,不到半个小时就全部搞定了。
爸爸被安排在了住院部八楼的单人病房。房间不大,但干净明亮,有一扇大窗户,可以看到外面的花园。房间里配有独立的卫生间、电视、空调,还有一个陪护床。
妈妈环顾了一圈病房,小声对初一说:“这病房……得不少钱吧?”
“妈,你就别管钱了。”初一扶着她坐下,“只要爸能好起来,花多少钱都值。”
正说着,护士进来给爸爸量血压、测体温,做入院的基础检查。初一站在一旁,看着爸爸乖乖地配合护士的指令,像个听话的孩子一样,心里既觉得好笑,又有些心酸。
在她的记忆里,爸爸一直是那个顶天立地的汉子,扛着锄头下地,挑着担子赶集,背着她走十几里山路去看病。可此刻,他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,躺在医院的病床上,头发花白,面容憔悴,看起来是那么的脆弱。
时间真的不饶人。
傍晚时分,沈知夏发来消息:“安顿好了吗?”
初一回复:“安顿好了,刘主任很照顾,已经办好住院了。谢谢沈总。”
沈知夏很快回了一条:“那就好。这几天你专心陪你爸,公司的事不用操心。等手术结束了再回来上班。”
初一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,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
她何其有幸,能在人生的至暗时刻,遇到这样一个贵人。
天黑之后,妈妈催初一回去休息:“你明天还要上班呢,别在这儿耗着了。你爸有我照顾,你放心。”
初一确实也该回去了。虽然沈总让她专心照顾父母,可是她知道还有很多工作等着她,她也想好好工作报答沈知夏。她叮嘱了爸爸几句,又跟妈妈交代了医生的嘱咐,才离开了医院。
走出医院大门,海城的夜风迎面吹来,带着这座城市特有的喧嚣与生机。
初一站在路边,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和远处璀璨的灯火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爸爸的手术费有着落了,医院安排好了,工作也没有耽误。
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。
她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,报了出租屋的地址。
车子汇入城市的车流中,朝着那个虽然简陋、却属于她的一方天地驶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