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高铁站出来,初一打了辆面包车,一路颠簸了近一个小时,终于在傍晚时分到了村口。
村子叫柳河村,依山傍水,拢共百十来户人家。小时候她总觉得这条路太长,走得脚底板疼。如今再看,路还是那条路,只是两边的树长高了许多,有些人家盖起了新楼房,青砖白墙,比记忆中阔气了不少。
但村东头那座老瓦房还是老样子。
那就是她的家。
院门敞着,炊烟正从屋顶袅袅升起,飘散在黄昏的天光里。初一还没进门,就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香味——红烧肉的味道,还有炖鸡汤的香气。
她心头一热,加快了脚步。
“妈,我回来了。”
话音刚落,一个围着蓝布围裙的中年妇女从厨房里探出头来。初一的母亲叫张秀兰,今年五十多岁,头发已经白了大半,脸上的皱纹像是被刀刻上去的,但那双眼睛在看到女儿的一瞬间,立刻亮了起来。
“回来了回来了!”张秀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快步迎出来,“快进屋快进屋,外头冷!你爸在屋里呢!”
初一跟着母亲进了堂屋。屋子不大,家具也很老旧,但收拾得干干净净。墙上贴着她和弟弟的奖状,有些纸张已经泛黄卷边了,但依然被好好地贴在原来的位置。
父亲初建国坐在藤椅上,身上披着一件旧棉袄。他比去年瘦了很多,颧骨高高凸起,脸色也有些蜡黄,但精神看起来还行。看到初一进来,他撑着扶手想站起来,初一赶紧上前扶住他。
“爸,您坐着别动。”
初建国握住女儿的手,那只手粗糙得像树皮,却格外温暖:“回来就好,回来就好。”
“你爸听说你要回来,高兴得一中午没睡着。”张秀兰在一旁笑着说,“非让我去买肉,说要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红烧肉。”
初一看向桌上,果然摆满了菜。红烧肉、炖鸡汤、炒腊肉、蒜蓉青菜,还有一盘她从小最爱吃的韭菜盒子。每一样都是她爱吃的,每一样都是母亲亲手做的。
一家三口围坐在桌前。妈妈不停地给她夹菜,爸爸沉默地喝着汤,时不时看她一眼,欲言又止。
最终还是妈妈先开了口:“初一啊,你跟妈说实话,那手术费……你到底是怎么凑来的?”
初一放下筷子,认真地看着他们:“妈,真是我老板借给我的。她叫沈知夏,就是我跟您提过的那个沈总。她人特别好,知道爸生病了,二话不说就转了二十万过来。”
“二十万?”爸爸猛地抬起头,声音都变了,“她借给你二十万?”
“嗯。”初一点点头,“十五万是手术费,还有五万是给你们来海城安顿用的。她说不用急着还,让我以后慢慢还就行。”
爸爸的手抖了一下,碗里的汤洒出来几滴。
“初一啊……”他的声音有些哽咽,“爸知道你是为了我好,可是……爸不想治了。”
“爸!”初一急了。
“你听我说完。”爸爸摆了摆手,浑浊的眼睛里闪着泪光,“我这身体我自己知道,去年做完手术就已经是大幸了。现在复发,再折腾一次,也不一定能好利索。可是你呢?你为了我,放弃了那么好的一份工作,一个人跑到海城去打拼。每个月省吃俭用,把钱都寄回来给我看病。爸心里难受啊……”
他用粗糙的手背擦了擦眼角:“你考上教师编制的那天,我和你妈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觉。我们家终于出了一个端铁饭碗的人了,以后就不用再受苦了。可是因为我这个不争气的身体,你连报到都没去……这件事情就像一根针一样,扎在爸心里,扎了一年多,每天晚上躺下来就想,越想越睡不着。”
“爸……”初一的眼眶也红了。
“爸知道你孝顺,可是爸不想再拖累你了。”爸爸抬起头看着她,眼里满是愧疚,“你还年轻,还有大好的前程。不能被我这个老头子拖累了。你要是把钱还给人家,踏踏实实地过日子,爸就是走了,也能瞑目了。”
“爸,您说什么呢!”初一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,眼泪夺眶而出,“什么叫拖累?你们是我爸妈,你们养我长大,供我读书,现在你们老了病了,我照顾你们是天经地义的事,怎么能叫拖累?”
她握住爸爸粗糙的手,那只手上布满了老茧和裂口,是几十年风吹日晒留下的痕迹。
“爸,您还记得小时候吗?有一年冬天特别冷,我半夜发烧,您背着我走了十几里山路去镇上的卫生院。到了医院,您鞋都跑掉了,脚上全是血泡。医生说再晚送来半个小时,我可能就没命了。您蹲在走廊里哭了一场,后来跟我说,只要我在,您就什么都不怕。”
初一擦了擦眼泪,继续说:“现在我也是一样的心情。只要您和妈在,我就什么都不怕。钱没了可以再挣,工作没了可以再找,可是您和妈要是没了,我就真的没有家了。”
爸爸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,浑浊的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。
妈妈在一旁早已泣不成声,她用手背捂着嘴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初一深吸一口气,努力挤出一个笑容:“再说了,谁说我现在过得不好了?我在沈氏集团做助理,工资不错。同事们对我也好,老板也很器重我。虽然工作忙了点,但我干得很开心。而且,谁说我就不能当老师了?等以后你们身体都好了,我再去考个教师编制,照样能圆我的教师梦。”
她看着爸爸,语气坚定:“所以爸,您不要再说拖累不拖累的话了。你们不是我的负担,你们是我的家人。没有你们,就没有今天的我。您要是真的为我好,就好好配合治疗,把身体养好。以后我还要孝敬你们几十年呢。”
爸爸低着头,肩膀微微颤抖着,许久没有说话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抬起手,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,端起汤碗一饮而尽。
“好,”他说,声音沙哑却带着几分释然,“爸听你的。治。爸好好治。”
初一破涕为笑。
妈妈也擦了擦眼泪,端起桌上的鸡汤,给初一舀了一碗:“行了行了,不说这些了。一家人在一起,往前看。过去的都过去了,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。来,初一,喝碗鸡汤,你瘦了。”
初一接过碗,喝了一口。
鸡汤很鲜,是家的味道。
她忽然觉得,所有的辛苦和奔波,在这一刻都值了。
吃完饭,初一帮着妈妈收拾碗筷。妈妈在厨房洗碗的时候,压低声音问她:“初一,你那个老板,真的对你那么好?”
“真的。”初一说,“她不仅借给我钱,还说认识海城人民医院的院长,已经帮我爸联系好了最好的医生。明天我们到了海城,直接去医院办住院就行了。”
妈妈沉默了一会儿,轻声说:“那你要好好谢谢人家。这年头,能遇到这样的贵人,是你的福气。”
“我知道的,妈。”初一说,“我会好好工作,不会辜负她的信任。”
妈妈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什么,只是手上的动作更轻柔了一些。
窗外,夜色渐深。
村子里很安静,偶尔传来几声犬吠。
初一站在院子里,抬头望着满天繁星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