还是这条路,还是这处岔口,依旧是这般暮色时分。
江棠照旧提着那盏昏黄的灯笼,一身藕粉色轻纱罗裙。
不同的是,今晚的月色却比昨夜更亮了些,洒得地面一片银白。
她缓步穿行在碎石子铺就的小路上,晚风掠过竹林,沙沙声响不绝于耳。
她垂着眼,望着地面上一点点向自己靠拢的影子,心底默默数着:一步,两步……
果不其然,视野里,率先闯入一双玄色缎面长靴,下一瞬,她便直直撞进一具温热坚实的怀抱。
清冽的沉香,在鼻尖萦绕,竟还混着一缕淡淡的海棠清香。
江棠微微翕动鼻尖,目光悄悄扫过他的袖口。果然,那方绣帕,还是被他捡走了,还收在了袖中。
她迅速敛好心神,佯装受惊:“啊!”
抬眸,便撞进男人深邃的眼眸中。
皎洁的月光落下来,她清楚看见,那双墨色瞳仁里,映出自己慌乱无措的模样。
她满意极了。
“对不起,大公子,又冲撞到您了。” 她慌忙低下头,稳住身形,向后退了半步。
“往后,你可以唤我表哥。” 谢承砚的声音,在沉沉夜色里响起。
“嗯?” 少女愕然抬眸,显然没料到,他会突然开口说这个。
她眼睫轻颤,望向他,声音细弱:“表……表哥。”
谢承砚满意地勾了勾唇,看起来心情不错,“你好似很怕我?”
“没、没有。” 江棠连忙摇头,可眼底那点藏不住的慌乱,却早已将她出卖。
“哦?” 谢承砚往前踏出一步,江棠握着灯笼的指尖,突然收紧。
身为大理寺少卿,他最擅长察言观色,少女身上这一丝细微的紧绷,怎会逃得过他的眼睛:“还说不怕?”
“我,我不是怕你,只是……只是……” 江棠依旧垂着头,语声支支吾吾。
她的视线,虚虚落在他腰间的玉带上。
从他俯视的角度看去,少女的脸颊泛着一层薄薄的绯色。
这只小兔子,倒是格外容易脸红。
他哪里知晓,这满面娇羞的模样,是江棠硬生生憋气半分钟,才憋出来的效果。
谢承砚的胸腔里,溢出一声低哑的闷笑,他微微俯身,拉近二人之间的距离:“只是什么?”
灯笼的木柄,被她攥得指节泛白。
良久,江棠像是终于鼓足勇气,猛地抬眸望向他,神色无比认真。
“我每次见到表哥,便会心神恍惚,控制不住心跳,还总容易……脸红。我也不知为何,见旁人之时,我从来不会这般。”
说到后半句,她嗓音越来越轻,轻得仿佛一阵风,便能吹散。
可这番话,一字不差,尽数落进谢承砚耳中。
月光之下,少女仰着一张泛红的小脸,眼眸亮晶晶地望着他,神态真挚。
他那颗素来冷硬的心,忽然被一团软乎乎的东西,狠狠撞了一下,霎时间,竟漾开一片绵软。
他早已不是十几岁的懵懂少年,二十五岁,虽从未尝过情爱的滋味。
却也明白少女这番话,大抵便是世人口中的喜欢。
她喜欢自己?不过三面之缘,何以至此?
他素来冷情,手上沾过无数阴暗与血腥。
倘若她见过他审讯犯人的模样,见过他冷面断案的手段,还能说出这般话吗?
晚风掠过竹叶,吹散那片刻的悸动,理智重新回笼。
看着面前的少女,他心里习惯性地警惕起来。
往日里,也并非没有女子费尽心思靠近他,可那些人的下场,皆不算好。
再联想到白日在屏风之后,她同谢念说的那番话,让他本就对她生出几分疑惑,总觉得她没有表面这么温顺乖巧。
或许刚才……她就是故意那样说,让他误以为她喜欢自己。
若是如此,那此女的心机,未免太深了。她有什么目的,又在图谋些什么?
念及此处,他缓缓直起身,眼底那一丝转瞬即逝的温柔,尽数褪去,重新覆上惯有的冷淡与戒备。
江棠清楚看到他眸中的变化,由温柔一点点变得警惕,最后化作冷漠。
她的心,不由得提了起来,连呼吸也乱了几分。
白日在前厅,那道灼热的视线,绝不会是错觉,他分明对自己有兴趣。
方才那番话,说得如此直白,他不可能听不出来。
只能说明,他对自己有防备心理。
终究是自己操之过急,说出那番话,反倒引得他心生猜忌。不愧是大理寺少卿,心思果然缜密难欺。
“你为何接连两晚,都出现在这条路上?” 谢承砚语调平淡,听不出喜怒。可江棠听出话里的探究。
“我自幼脾胃虚弱,大夫叮嘱,睡前要多走动消食,久而久之便成了习惯。侯府各处我尚不熟悉,便顺着这条路闲逛,不知不觉便走到此处。”
江棠觉得自己,说得也算合情合理,对方应该不会起疑。
况且海棠居离这条路并不远,她会来这里闲逛,也很正常。
“嗯。这两日在府上,住得可还习惯?” 谢承砚的指尖,轻轻摩挲着指腹。
“都挺好,府里的人待我也极好。”说着她抬手,将耳边的鬓发,往后捋了捋。
谢承砚的目光,落在她露出的一截手腕上,那上边还带着淡淡的印迹。
“为何不涂药?”
江棠顺着他的视线,看向自己的手腕,慌忙放下手,将手腕掩在衣袖中,腕上的叮当镯,也跟着发出一声脆响。
“不严重,只是我皮肤薄,容易留印子罢了。”
谢承砚不再多言,一瞬间,两人就这样安静地站着,月光洒下,将两人的身影,拉的很长。
“我尚有公务,先行一步。” 他开口打破沉默,然后转身,便要离去。
“表哥,慢走。” 江棠微微屈膝,嗓子都快夹冒烟了。
这一声 “表哥” ,唤得软糯亲昵,谢承砚的脚步微微一顿:
“表妹也早些回去歇息吧。”
话音落下,便不再停留,大步消失在夜色深处。
待到那道身影彻底看不见,江棠才直起身,甩甩胳膊,伸伸腿,又擦了擦额头沁出来的冷汗。
她承认面对谢承砚时,会不自觉精神紧绷。这人的心思深沉,戒备心强,并不是好糊弄的。
她装出一副柔弱小白花模样,就是想卸掉这男人的戒备心。只是,不知自己在他面前,还能装多久。
不再多想,她干脆把手中沉甸甸的灯笼,往肩头一扛,转身,顺着另一条小路,回了海棠居。
回到院中,接连灌下两大杯茶水,江棠这才感觉缓了过来。
小禾在一旁瞧得诧异:“小姐,你晚上吃什么了?这么渴?”
江棠翘着二郎腿,长长吐出一口气:
“什么都没吃,只是钓大鱼费脑子,更费嗓子。”
哎,前路漫漫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