纸箱的胶带是楚砚青自己缠的,缠得太厚了,剪刀戳了三下才戳进去。
箱子里最上面是一袋没拆封的口罩,过期了。下面压着一件灰色的卫衣,袖口起球了,姐姐以前穿着它去楼下取快递。再往下翻,是几本专业书、一个坏了的充电宝、一盒没拆的彩色回形针。
楚砚青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,放在地板上。出租屋的地板是旧木头的,踩上去会响,她每走一步都得踩着来。房东说这房子隔音不好,楼下住着一个上夜班的,白天要睡觉。
箱子最下面才是那个硬壳笔记本。
封面磨得发白,边角卷起来,像被水泡过又晾干的。楚砚青认得这个本子。姐姐高中就在用,棕色的仿皮面,上面有一道圆珠笔划出来的长痕。她小时候想翻,姐姐不让,说“隐私懂不懂”。她那时候不懂,现在也不太懂。但她知道姐姐把本子从老家带到了南城,带了七八年,说明很重要。
她拿起本子。手指碰到封面的一瞬间,一阵凉意从指尖蹿上来。
不是很痛。是冷。像是冬天把手伸进冰水里那种刺骨的冷。楚砚青打了个寒颤,手一松,本子掉在地板上,摊开了。她看着自己的手。手指没什么异样,指腹上那道写字磨出来的薄茧还在,指甲缝里有一点刚才撕胶带留下的灰。
她蹲下来,又碰了一下封面。这次有了准备,她感受得更清楚了。是恐惧。有人在这个本子上留下了恐惧。很重。像是一件湿透的棉袄,又冷又沉地压在她手上。
楚砚青把手收回来,坐在地板上,盯着本子看了很久。然后她翻开了。
前面都是姐姐的日常,字迹潦草,一行一行像在赶时间。偶尔画一个小表情,一个歪嘴的笑脸,旁边写着“烦死了”。楚砚青往后翻,中间几页被撕掉了,只剩锯齿状的残留。再往后写的内容越来越少,间隔越来越长。最后有记录的一页,日期是半年前。
写了一段话。字迹比前面任何一页都工整,一笔一画的。
“如果我回不来,别找我。砚青,好好毕业。”
楚砚青看了三遍。第一遍没看懂,第二遍手心出汗了,第三遍她把本子合上,站起来走到厨房,喝了一杯凉白开。水杯放在灶台上,她盯着水杯看了一会儿,又走回去,把本子重新翻开。
这一页的夹层里夹着一张门禁卡。南城某个小区的,卡面是白色的,编号是手写贴上去的——“0-00”。卡的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:别来找我。
字很小,铅笔痕很浅,像是写完之后又擦了一遍,但没擦干净。
楚砚青把门禁卡翻过来,又翻回去。她试着碰了一下卡面。没有触痕。什么感觉都没有,跟摸一张普通的塑料卡一样。
“炒饭——”
唐眠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,拉得很长。楚砚青走出去。唐眠趴在沙发扶手上,一只手在沙发底下够什么东西。
“你看到我画笔了吗?那根蓝色的,细的。”
“沙发底下?”
“我昨天画画的时候掉进去的,今天怎么也够不着,你说它是不是自己长脚了——”
楚砚青走过去,蹲下来往沙发底看。光线很暗,只能看到一团灰和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去的硬币。她伸手进去摸了一圈,指尖碰到了一个硬东西,拽出来,果然是画笔。
“天哪谢谢!”唐眠接过去,在衣服上蹭了蹭笔杆,“你不知道,这根笔我用了三年了,从大学用到现在。它要是没了我会哭。”
楚砚青看着她。唐眠盘腿坐在地上,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,卫衣领口大了一圈,露出锁骨的弧度。她正拿那根画笔在废纸上试颜色,画了几道,满意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你昨天又画到几点?”
“两点。”唐眠头也没抬,“甲方催得紧,说下周一要,但我看他那个需求,下周一之前肯定还会改。我已经做好改三版的准备了。”
“吃饭了吗?”
“吃了。泡面。”唐眠抬起头来,“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。泡面里加了鸡蛋的,鸡蛋是蛋白质,我学过营养学。”
“你上的选修课。”
“选修课也是课。”
楚砚青没有继续跟她争。她回到房间,关上门,重新坐到地板上。日记本摊开在她膝盖上。门禁卡放在旁边。
她又碰了一下日记本。恐惧还在,但似乎淡了一点,像是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水痕,边缘在一点一点往里收。
楚砚青又碰了一下姐姐的最后一页。这页的触痕和前面不一样,更复杂。恐惧里面混着什么东西。她说不上来,一阶的能力只能分辨出模糊的情绪轮廓,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看颜色,知道是红的,但不知道是什么红。她只知道,姐姐在写下这段话的时候,除了害怕,还有别的情绪。
什么情绪,她读不出来。
窗外的天已经暗了。楚砚青站起来开灯,灯光闪了两下才亮,发出嗡嗡的声音。她从纸箱里翻出那件灰色卫衣,抖开,一股旧的柔顺剂味道飘出来。她迟疑了一下,把卫衣套在身上。袖子短了一截,姐姐比她高一些。
客厅传来唐眠的声音:“砚青——”
“嗯。”
“你吃不吃草莓?我昨天买的,在冰箱里,再不吃要坏了。”
“你吃吧。”
“我吃不完。一盒呢。”
楚砚青走出房间。唐眠已经把草莓洗了,装在一个豁了口的碗里,红艳艳的,水珠还没干。楚砚青拿了一颗,咬了一口,很酸。
“是不是有点酸?”唐眠自己也拿了一颗,“我觉得还行。酸的草莓才有草莓味,太甜的那种,跟糖似的,没意思。”
楚砚青靠在门框上吃草莓。唐眠一边吃一边翻手机,翻到一张画,举起来给她看:“今天画的,你觉得怎么样?”
画上是一只猫。水墨风格的,但又不是传统水墨,颜色很重,像泼上去的。猫的眼睛是留白的,没有眼珠,却像是在看什么东西。
“像炒饭。”楚砚青说。
“对吧,我也觉得。”唐眠把手机收回去,又看了看,“但其实不是炒饭。是我昨天梦里看到的一只猫。”
“梦里?”
“嗯,我最近老做同一个梦。有一只猫,白色的,在一个走廊里走来走去,走廊特别长,全是白色的墙。猫一直走,一直走,走到一扇门前面就停了。”唐眠歪了歪头,“然后我就醒了。”
楚砚青吃完草莓,把核扔进垃圾桶。
“你什么时候开始做这个梦的?”
唐眠想了想:“上周?上上周?记不清了。怎么了?”
“没事。随便问问。”
楚砚青回到房间,关上门。唐眠在外面喊:“你要是累了就早点睡啊,别又熬夜看那些旧案卷——”
“知道了。”
楚砚青坐在床边,把那件灰色卫衣脱下来,叠好,放在枕头旁边。她拿起门禁卡又看了一遍。和风苑。她不知道这个小区在哪,也不知道“0-00”这个编号是什么意思。她掏出手机打开地图,搜了一下,南三环,坐地铁四十分钟。
她又碰了一下门禁卡。还是什么都没有。
她想起日记本上的触痕。姐姐在写最后一页的时候很害怕。但她在“别来找我”这几个字上面用的力很轻,像是怕留下痕迹。楚砚青用拇指摩擦着卡片边缘,指甲刮过“0-00”的贴纸。贴纸翘了一个角,底下露出白色的卡面。
她把贴纸按回去,拉开被子躺下来。枕头下面有什么东西硌了一下她的后脑勺。她伸手摸进去,是那把旧钥匙。姐姐留给她的备用钥匙,她一直放在枕头下面。她摸了一下钥匙齿。
——决心。
很淡。淡得像是隔了一层墙听到的声音。但能感觉到。姐姐在留这把钥匙的时候,下了某种决心。
楚砚青攥着钥匙,闭上眼睛。床板很硬,枕头有点潮,楼下的夜班住户还没回来,整栋楼安静得像只有她一个人。
她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,手机震了一下。一条短信。陌生号码,只有一句话:
“你姐的本子,你看完了吗?”
楚砚青坐起来。手机屏幕的光打在她脸上,很刺眼。她盯着那行字,拇指悬在屏幕上方。号码是十一位,本地的,没有备注。她把号码复制到搜索栏里搜了一遍,什么结果都没有。
她回了一个字:“谁?”
消息发出去,显示已读。对方正在输入。输入了很长时间。最后跳出来的只有两个字:
“秦稚。”
楚砚青看着这两个字。她不认识叫秦稚的人。姐姐从来没提过这个名字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“明天下午三点,和风苑门口。我等你。”
楚砚青想打字回过去,输入框里的光标闪了几下,她打了一句“你怎么知道和风苑”,又删掉了,换了一句“我姐在哪”,也删掉了。最后她什么都没发。
她躺回去,把手机扣在胸口。钥匙还攥在另一只手里,硌得掌心发疼。她松开手,钥匙躺在掌心里,齿痕在黑暗中摸上去比看上去要深得多。
她把钥匙重新塞回枕头下面。
楼下的钟响了,十二下。楚砚青听着钟声,突然想起一件事。姐姐的生日是7月26日。车牌号最后三位是726。她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,墙上有一块水渍,形状像一只歪着头的狗。
她闭上眼睛,但没睡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