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是被炒饭叫醒的。
楚砚青睁开眼的时候,一只橘白色的猫正蹲在她胸口,爪子踩着她的下巴,尾巴在空中慢悠悠地摆。她昨晚忘了关房门。曹饭看她醒了,又踩了一脚,跳下床,尾巴扫过她的脸。
客厅里传来唐眠唱歌的声音,调子跑得离谱,歌词含含糊糊,大概是某首流行歌。楚砚青摸过手机看了一眼时间,八点四十。秦稚的短信还在屏幕上,昨晚十二点零三分发的。她坐起来,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上。
“砚青你醒了没——”唐眠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来,“我煮了粥,但好像水放多了,你介不介意喝稀的?”
“不介意。”
楚砚青穿上拖鞋走出去。唐眠站在灶台前面,手里攥着锅铲,围着一条沾了颜料的围裙。灶上的锅里翻着白色的米汤,冒着泡泡。曹饭绕着她的脚转圈,时不时叫一声。
“它没吃粮?”楚砚青问。
“吃了。吃完了又来找我,你看它那个肚子。”唐眠用锅铲指了指猫,“都圆了还装饿。”
楚砚青盛了一碗粥,坐在餐桌旁边喝。粥确实是稀的,米粒都能数清,但放了红枣,还算有点味道。唐眠端着自己的碗坐在对面,用筷子在粥里捞枣。
“你昨晚几点睡的?”楚砚青问。
“两点多。最后那版甲方说‘方向不对’,让我重新想。重新想,说得轻巧,我都不知道原来的方向是什么。”唐眠把捞到的枣吃了,又开始捞第二个,“你今天有课?”
“没有。论文。”
“你导师又催你了?”
“没有。他不催。”
唐眠看了她一眼。“你那个导师,周教授,我上次在学校碰到过他一次。他走路带风,感觉特别忙。”
“他就那样。”
“我不是说那个。他那天跟一个人站在教学楼门口说话,表情特别——怎么说——特别热情。但那个跟他说话的人全程没笑,冷着脸。周教授还在笑。我心想这人心理素质真强。”
楚砚青低头喝粥,没有接话。唐眠也不在意,继续捞枣,捞完一颗又一颗。炒饭跳上桌子,被唐眠轻轻推下去,又跳上来。
“炒饭你下去,粥烫。”
猫不听。楚砚青伸手摸了一下猫头,朝完眯了眯眼,终于从桌上跳下去了,蹲到阳台门口晒太阳。
“你今天要出去吗?”唐眠问。
“嗯。下午。”
“去哪?”
“南三环那边。见一个人。”
“谁啊?”
“不认识。”
唐眠抬头看她。楚砚青的表情很平,没什么起伏。唐眠看了两秒,没追问,低头继续喝粥。
吃完早饭,楚砚青洗碗。水龙头哗哗响,热水器点火的声音轰轰的,厨房窗户上蒙了一层水汽。她用手指在雾气上划了一道,外面的楼从缝隙里露出来——灰色的墙、对面楼的空调外机、挂在阳台上的被单。
唐眠在客厅喊:“砚青你看到炒饭了吗?”
“阳台啊。”
“没有,我刚才看了眼阳台,没有。”
楚砚青关了水,走到阳台。猫窝在洗衣机旁边的角落里,空的。窗帘后面没有。她又看了卫生间、沙发底、鞋柜上面。没有。
“它是不是又跑出去了?”唐眠开始紧张了,“我早上开门拿牛奶的时候,它是不是溜出去了?”
“我下去找。”
“我也去——”
“你把碗收了吧。我去找,你下去也是白找,它不一定认识你的声音。”
“它怎么不认识,我养了三年——”
“那你下去也行。”
楚砚青拿了钥匙下楼。楼下的单元门虚掩着,她推开,外面是小区中庭。几个老头老太太在小广场上晒太阳,一个在打太极,慢悠悠的,手在空中画圈。楚砚青绕过他们,先去了楼后面的草坪。草坪很小,刚修剪过,草腥气很重。她沿着楼走了一圈,叫了几声“炒饭”,没有回应。
她走到地下车库入口。入口的卷帘门是半开的,下面垫着一块砖头,可能是哪个住户搬东西的时候留下的。里面很暗,感应灯没亮。楚砚青站在入口犹豫了一下。
猫喜欢钻这种地方。她以前在老家养过一只猫,喜欢躲在柜子顶上、沙发后面、任何不让人找到的地方。
她弯腰钻了进去。
车库里的感应灯迟钝了半拍,她走了一步才亮。昏黄的光,把水泥柱子拉出长长的影子。空气里有股机油味,混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潮湿。车子停得不算满,但过道窄,她得侧着身子过。
“炒饭?”
没有回应。但远处有一个轻微的动静,像是爪子踩在纸板上的声音。
楚砚青往里面走。越往深处,车越少。靠近尽头的地方,有一排长期停放的旧车,落着灰。墙角堆着几个旧纸箱,旁边靠着拖把和扫帚。她蹲下来,往纸箱后面看。
炒饭蹲在那里,缩成一团,眼睛在黑暗中反着光。
“出来。”
猫不动。
楚砚青伸手去够它。手伸到一半,碰到了旁边的消防管道。指尖贴上金属表面的一瞬间,一阵剧痛从手指传来。
不是冷。是绝望。
她整个人僵住了。手贴在管道上,好像被粘住了一样。她感受到一双手——不只是触碰到,而是感受到那双手的触感。有人在黑暗中反复摩擦着这根管道,手指抓着金属表面,来回地蹭,指节蹭得发疼。一遍。又一遍。很久。久到绝望变成了麻木。
楚砚青猛地抽回手,往后跌了一步,后背撞在旁边的车上。车警报没响,但车晃了一下。她靠在车门上大口喘气,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出来。
炒饭被她的动作吓了一跳,从纸箱后面蹿出来,跑了两步,停在过道中间回头看她。
楚砚青看着自己的手。手指上什么都没有——没有伤口,没有痕迹。但她刚才感受到的那双手,她确定那不是自己的。
她慢慢站直了身体,看向那根消防管道。灰色的铁管,上面有一层薄薄的锈,和别的管道没什么区别。
“炒饭,过来。”
猫这次听话了,走回来蹭了蹭她的裤腿。楚砚青弯腰把猫抱起来。曹饭在她怀里挣扎了一下,然后安静了,把头埋在她臂弯里。楚砚青抱紧猫,转身往外走。
走了几步,她停下来。
旁边那辆车,她刚才靠过的那辆,是黑色的。车身上落了薄薄一层灰,但车标还能看清楚。她低头看了一眼车牌。
南A·726X X。
最后三位数字是726。
楚砚青的生日是7月26日。
她站在原地,炒饭在她怀里扭了一下。她没有碰那辆车。她不想再碰到什么。她抱着猫快步往出口走,感应灯在身后一盏一盏灭掉。
走到中庭的时候阳光很刺眼。打太极的老头还在打,动作比刚才慢了许多,像是要收势了。旁边的长椅上坐了一个年轻女人,戴着一顶黑色的鸭舌帽,低着头在看手机。楚砚青走过的时候,那个女人抬了一下头,看了她一眼,又低下去了。
楚砚青抱着猫上楼。唐眠在门口等着,一看她怀里的猫就扑过来,把炒饭接过去抱得紧紧的。
“你跑哪去了你!吓死我了!”
炒饭在她怀里不耐烦地叫了一声。唐眠抱着猫进了屋,楚砚青跟在后面,把门关上。
“在哪找到的?”
“地下车库。”
“它怎么跑那去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
唐眠把猫放在沙发上,转身去厨房给猫开了一个罐头。炒饭闻到味道,从沙发上跳下来,凑过去埋头吃。楚砚青站在餐桌旁边,把右手举到眼前。手指还在微微发抖。
“唐眠。”
“嗯?”唐眠从厨房探出头来。
“你在这个小区住多久了?”
“快两年了吧。怎么?”
“地下车库最里面停了一辆黑色的车,落了很多灰。你知道是谁的吗?”
唐眠想了想。“最里面?靠墙那排?”
“嗯。”
“不知道。我从来没停过那边。怎么,那车有问题?”
“没有。”楚砚青放下手,“随便问问。”
她回到房间,坐在床边。秦稚的短信还在。下午三点,和风苑门口。她看了一眼时间,十点过一刻。
她拿起手机,打开地图查了去和风苑的路线。四十分钟地铁,换乘一次,从F口出,步行三百米。她截了个图。然后她打开相册,翻了翻姐姐的照片。最近一张是半年前的,姐姐坐在出租屋的餐桌旁,面前放着一碗面,正在挑面条。镜头有点晃,是楚砚青自己拍的。姐姐的头发比现在还短,耳朵旁边别了一个黑色的发卡。
楚砚青碰了一下屏幕,照片上的姐姐没有反应。她锁了手机,站起来,把灰色卫衣从枕头旁边拿起来,套在身上。袖口短了,露出一截手腕。她从抽屉里翻出一个黑色的发圈,把头发扎起来。
出门的时候唐眠正蹲在地上用逗猫棒逗炒饭,炒饭趴在沙发上一动不动,只是尾巴尖偶尔甩一下。
“我走了。”
“晚上回来吃吗?”
“不一定。”
“那我少做点。”唐眠说,想了想又补了一句,“你要是回来晚,给我发个消息,我把门反锁了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楚砚青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,照着掉了漆的扶手。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那条“秦稚”的短信,然后把手机放进兜里,下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