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铁上人不多。楚砚青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，旁边是一个抱小孩的女人，小孩手里攥着一根棒棒糖，糖浆蹭到了脸上。女人在打电话，声音压得很低，但语气很急，像是在跟谁争论什么。楚砚青听了几句，大概是小孩上幼儿园的事。她移开视线，看着车窗外面。隧道里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闪，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脸，模糊的。
她在F口出站。和风苑离地铁口确实不远，走了不到五分钟就看到小区大门。门头是旧的，金色的大字掉了一半的漆，露出底下生锈的铁皮。门口有一个保安亭，里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大爷，正捧着手机看短视频，声音开得很大，是一个人在讲历史故事，嗓门洪亮。
楚砚青走到保安亭窗口。
“你好，我想问一下。”
大爷抬了一下头，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，视频暂停了。
“什么事？”
楚砚青把门禁卡从口袋里拿出来，递过去。“这个卡是你们小区的，我想问一下是哪个单元的。”
大爷接过卡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。卡面是白色的，贴着一张手写的编号贴纸“0-00”，边角磨得起毛。大爷皱起眉，低头在桌子下面翻东西。他翻出一个塑料文件夹，里面夹着一叠复印的登记表，翻了两页，又翻回来。
“你这个卡哪来的？”
“我姐的。”
“你姐叫什么？”
“楚砚霜。”
大爷在登记表上找了一会儿，摇了摇头。“没有这个人。你确定是我们小区的？”
“卡是你们的。”
大爷把卡举到眼前，又看了一遍。“这个编号是‘0-00’？我们小区没有这个号。你看，”他把登记表转过来给楚砚青看，上面密密麻麻写着编号和对应的楼栋单元，“一单元0101到0124，二单元0201到0224，往下排，最多到0604。没有‘0-00’。”
“会不会是工作人员用的？”
“什么工作人员？”
“物业的、保安的、保洁的。”
大爷笑了一声。“我们物业就三个人，我、一个主管、一个保洁，保洁大姐干了八年了，不用卡，她有钥匙。主管自己有卡，编号是0001。你这个0-00，没见过。”
楚砚青把卡收回来。
“那我姐有没有在这登记过？”
“你姐叫什么来着？”
“楚砚霜。”
大爷又翻了一遍，还是很确定地摇头。“没有。姓楚的都没有。”
楚砚青点了点头，说了声谢谢，转身走了。她沿着小区外面的路往地铁口走，低头看手里的门禁卡。卡面很旧了，贴纸的边缘卷起来，她用指甲压了压，没压住。走到路口等红灯的时候，她把卡翻过来，背面那行铅笔字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。“别来找我。”她盯着这几个字看了一会儿，把卡放回口袋。
“你在找你姐姐？”
楚砚青抬头。路边站着一个女人，靠着电线杆。比她高半个头，黑色短发，耳朵旁边有一道很浅的疤，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外套，牛仔裤，运动鞋。年纪看不太出来，可能二十七八，也可能三十出头。脸上没什么表情，眼睛很静，像是看了很久的东西之后就不太想动了。
“你是谁？”楚砚青问。
“秦稚。”
“你给我发的短信？”
“嗯。”
楚砚青打量着她。这就是那个约她来的人。比想象中年轻，也比想象中普通。站在路边像是一个等公交的，或者一个刚下夜班的。
“你怎么有我的号码？”
“你姐告诉我的。”
“我姐在哪？”
秦稚没有回答。她低头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条，折了两折，递过来。楚砚青接住，没有打开。
“你去这个地方看看。”
“这是什么地方？”
“光明路44号。”
“我姐去过？”
“去过。”秦稚顿了一下，“但那不是她最后去的地方。”
“她最后去的地方在哪？”
秦稚看着她，没有接这个话。“你先去光明路。去了再说。”
楚砚青把纸条捏在手里。她还想问，但秦稚已经从电线杆上直起身来，准备走了。
“等一下。”楚砚青说。
秦稚停下来。
“你认识我姐多久了？”
秦稚沉默了几秒。路口的红灯变绿了，旁边等的人开始过马路，脚步声杂沓。秦稚站在人群里没有动。
“不算久。”她说。
然后她转身走了，穿过马路，往对面那条巷子里拐。楚砚青看着她走，灰色外套的背影像一块洗旧了的布，越来越小。她想追，但腿没动。手里攥着那张纸条，纸很软，像是被攥过很多次。
楚砚青低头打开纸条。铅笔写的地址，字很小，笔迹很轻，像是怕把纸戳破了。
“光明路44号。旧工业区。”
她把这个地址记在手机备忘录里，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。然后她过马路，进了地铁站。回家。
到家的时候是下午五点多。天还没黑，但太阳已经斜了，楼道里昏昏沉沉的。她走到门口掏钥匙，发现门虚掩着。她推门进去，唐眠蹲在客厅地板上，面前铺了一张很大的画纸，旁边摆着一排颜料管，唐饭坐在画纸的角上，尾巴压着一块没干的颜料。
“唐眠。”
“嗯？”唐眠抬起头，脸上有一道蓝色的颜料印，从颧骨划到下巴，她自己不知道。“你回来了？我今天接了一个新稿，画一张游戏场景，甲方说要‘空灵一点’。空灵，空灵是什么颜色？我调了六种蓝，你看哪个空灵？”
楚砚青看了一眼她摊开的调色盘。六种蓝，有的偏灰，有的偏绿，有的很艳。“倒数第二个。”
“哪个？这个？”唐眠用笔尖指了指。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像阴天下午四点的海。”
唐眠盯着那个颜色看了几秒。“行，听你的。你吃了吗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冰箱里有剩粥，还有一根黄瓜。你自己弄。”
楚砚青去厨房，把粥热了，拍了根黄瓜。她端着碗出来的时候，唐眠正趴在地上给画纸吹气，颜料还没干。曹饭已经从画纸上下来了，趴在沙发上舔自己的爪子，爪子上沾着蓝色的颜料，舔一下皱一下眉。
“炒饭踩到颜料了。”楚砚青说。
“没事，那个是水溶的，舔不死。”唐眠头也没抬，“对了，你下午出门之后，我下楼扔垃圾的时候，看到一个人。”
“谁？”
“就上次跟你说的那个，短发女人。站在楼下那棵梧桐树旁边，看着我们这栋楼。”唐眠直起身来，盘腿坐在地上，手里还攥着画笔，“我扔完垃圾回来，她还在。我进单元门的时候，她看了我一眼。”
楚砚青夹黄瓜的筷子停了一下。
“她看我那一眼，”唐眠歪着头回忆，“说不上来什么感觉。就，她知道我是谁。但我没见过她。”
楚砚青放下筷子，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，摊在桌上。唐眠凑过来看。
“光明路44号？这什么地方？旧工业区？你去那干嘛？”
“秦稚给我的地址。”
“秦稚是谁？”
“就是那个短发女人。”
唐眠眨了眨眼。“她就是秦稚？她为什么给你地址？”
“她说我姐去过那里。”
“你姐？”唐眠的语气变了。她认识楚砚青三年，知道她姐失踪的事，但从来没问过细节。楚砚青不说，她就不问。“你姐去过旧工业区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唐眠低头看那张纸条，又抬头看楚砚青。“你明天去？”
“嗯。”
“我跟你去。”
楚砚青看了她一眼。唐眠脸上那道蓝色颜料印还没擦，她蹲在地板上，抱着膝盖，眼睛很认真。
“你明天不是有稿子要交？”
“稿子可以晚上画。我跟你去。那个地方听着就不太对，旧工业区，废弃的厂房，万一有什么事——”
“能有什么事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所以才要跟你去。”
楚砚青把纸条折好。她站起来，把碗筷收进厨房。水龙头开着，水冲在碗上，哗哗的。她想起秦稚刚才站在路边说话的样子——她说“你姐去过”的时候，语气很平，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过去很久的事。还有那句“不算久”，认识姐姐的时间“不算久”。
楚砚青关了水，拿抹布擦手。她回到房间，关上门。书桌上放着姐姐的日记本和那张门禁卡。她坐下来，把日记本翻开到最后有字的那一页。姐姐的字在灯光下看得很清楚，一笔一画，工工整整的。
她伸手碰了一下纸面。
——恐惧。
——很轻了。比昨天还轻。
但这次，她隐隐约约觉得恐惧底下还有别的东西。很薄，像是蒙在照片上的一层膜。她摸不出来。手指在纸面上来回蹭了几下，还是摸不出来。
她把手收回来，看着自己的指腹。那道薄茧还在，看不出任何变化。
手机响了。唐眠的微信，从隔壁房间发来的，就隔着一面墙。
“明天几点出发？”
楚砚青打字回：“九点。”
“好。我带炒饭的罐头，万一回来晚它不会饿。”
“它中午吃过了。”
“我知道，但万一。”
楚砚青把手机放下。窗外的路灯亮起来了，橘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，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线。她站起来拉窗帘，经过床边的时候，膝盖碰到了枕头，枕头下面发出钥匙的响动。
她没有去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