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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

更新时间:2026-11-03 11:43:00

早上出门的时候唐眠背了一个帆布包,里面塞了两瓶水、一包饼干、一袋猫粮。

“你带猫粮干什么?”

“万一遇到流浪猫呢。”

“旧工业区没有流浪猫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。猫又不会发朋友圈说‘我住旧工业区’。”

楚砚青没有跟她争。两人坐地铁换公交,下车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出头。天有点阴,云压得很低,风里有股铁锈的味道。路两边是连片的旧厂房,有的门口还挂着褪色的厂名牌,字体是那种老式印刷体,笔画粗笨。厂区里没什么人,偶尔有一辆电动车从旁边骑过去,骑车的人戴着耳机,看都没看她们一眼。

“好安静。”唐眠说。她把帆布包往肩上提了提,左右张望,“这地方晚上来肯定很吓人。”

“你晚上来干嘛。”

“我就是假设。”

沿着光明路往里走,门牌号不好找。有些门牌掉了一半,有些被藤蔓盖住了。走到尽头,44号。一栋两层的旧楼,比旁边的厂房矮一截,像是后来加盖的。门口挂着一块木头的招牌,风吹日晒得只剩几个笔画能辨认——什么照相馆。招牌下面的卷帘门拉到底了,生锈的锁挂在上面,锁孔里塞满了灰。

“关了。”唐眠说。

楚砚青绕着楼走了一圈。侧面有一条窄巷,墙根长着杂草,堆了几个破花盆。巷子尽头是一扇侧门,木头门,漆皮翘起来一块一块的。门没有锁,虚掩着,门缝里透出一点暗沉沉的光。

“这门没锁。”楚砚青说。

唐眠走到她身后,探头看了一眼。“我们要进去吗?”

“你在这等着。”

“我不。”

楚砚青推开门。门轴发出很长的吱呀声,像是很久没被人碰过了。里面是一个小前厅,靠墙有一张旧柜台,台面上落了一层灰,灰上有一串脚印——很小,像是女人的鞋码,从门口一直延伸到里面的走廊。

“有人来过。”唐眠小声说。

楚砚青低头看那串脚印。灰上的痕迹很清晰,鞋底纹路都在。她蹲下来,没有碰地面,先用眼睛看。脚印边缘很整齐,没有塌陷,说明踩上去的人体重不重,走路很稳,没有犹豫。

“最近的。”楚砚青说。

“你怎么知道?”

“灰没被别的脚印盖住。”

她站起来,沿着脚印的方向往里走。唐眠跟在后面,帆布包抱在胸前,像抱了一面盾牌。走廊很窄,两侧墙上挂着几幅褪色的照片,都是婚纱照。新娘穿着蓬蓬裙,妆很浓,笑容是标准的影楼笑。照片表面蒙了灰,颜色也褪了,泛着旧旧的黄。

走廊尽头是一个小房间。门开着,里面很暗。楚砚青摸了一下门框,没有触痕。她走进房间。这是暗房。墙上挂着红色的灯泡,没有亮。靠墙一排架子,上面放着显影盘、量杯、几盒相纸。房间中间是一张长条工作台,台面上散落着裁纸刀、镊子、几个空的显影罐。

唐眠站在门口没有进来。“这里面味道好重。”

“药水味。”

“我知道。我是说,闻着不舒服。”

楚砚青站在工作台前面。她能感觉到这个房间里有什么东西,空气沉沉的,压着人的耳朵。她把手掌按在台面上。

冷。恐惧。第一层,很重,直接压在她的掌心里,像是有人从台面下面拽她的手。楚砚青没有松手,她稳住呼吸,把注意力放在这个触痕上。

恐惧。然后是第二层。

和第一层不一样。第一层是冷,这一层是闷。像是一块湿布蒙在脸上,喘不上气。楚砚青的太阳穴开始跳了。她坚持着,把注意力往下压。

第三层。

第三层没有恐惧了。空的。一种很奇怪的平静,像是喊了很久没有人回应,终于不喊了。

楚砚青把手收回来,靠在台子边缘。

“怎么了?”唐眠问。

“有人在这个房间里待过。”楚砚青看着自己的手心,“不止一天。”

“多久?”

“三天。至少三天。”

唐眠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是……你姐?”

“不知道。触痕读不出是谁。”

楚砚青环顾暗房。工作台上有一把裁纸刀,刀刃上沾着干掉的胶水。旁边有一本相册,硬壳的,深蓝色封面,放在最靠里的位置。楚砚青拿起来翻开。前面几页是空的,相纸发黄了,什么都没有。翻到中间,有几张照片,拍的是室内,墙面很白,没有窗户,地面是灰色的。角度歪歪斜斜的,像是偷拍的。再往后翻,照片越来越模糊,最后几页几乎是空白的。

翻到最后一页,楚砚青停住了。

这张照片和前几张不一样。拍得很清楚。画面里是一个女人,短发,穿着浅色衬衫,站在一个白色房间的角落。她侧身对着镜头,表情看不完全。但楚砚青认得出来。

她摸了三年、看了三年的轮廓。

姐姐。

照片背面有铅笔写的字,很淡,几乎看不清:“第三区·2023”。

“唐眠。”楚砚青的声音很平。

唐眠走过来,凑过去看了一眼照片。她愣了一下,嘴巴张开又合上。

“这是你姐?”

“嗯。”

“她怎么在这?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楚砚青把照片翻过来,又翻回去。照片的质感很厚,是那种老式的相纸,边缘裁得不齐。她碰了一下照片背面写字的区域。

没有触痕。

她碰了一下照片正面。姐姐的脸。

有触痕。很轻,像是风吹过水面的一瞬间。恐惧。只有恐惧。和暗房台面上的第一层一模一样。

楚砚青把照片放进口袋。

“走吧。”

“等一下。”唐眠站在架子前面,指着一个角落,“那是什么?”

楚砚青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。架子最下层,靠墙的位置,塞着一个黑色的塑料垃圾袋,扎着口。楚砚青蹲下来,把袋子拽出来。不重。她解开扎口,里面是碎纸片,裁得很碎,像用碎纸机打过的。还有几截折断的画笔、一个干掉的胶水瓶、几团用过的纸巾。

“垃圾。”楚砚青说。

“为什么要专门装起来?”

楚砚青没有回答。她把袋子重新扎好,放回原处。她站起来的时候,看到架子旁边有一扇小窗,玻璃上蒙着灰,但有一小块被擦干净了,像是有人用手指抹过。她凑过去看。窗外是一堵墙,墙和窗户之间只有很窄的缝隙,长着青苔。但在这个角度,能看到斜对面另一栋楼的窗户。

那扇窗户也是暗的。

楚砚青记下了位置。两栋楼之间的角度、距离、楼层高度。她对空间的感觉一般,但她尽量记了。

“唐眠。”

“嗯?”

“斜对面那栋楼是几号楼?”

唐眠走到窗口看了一眼。“隔太近了,看不见门牌。”

“算了。”

两人从原路退出来。走到前厅的时候,楚砚青又看了一眼柜台上的脚印。脚印的方向和她们进来时一样,还是从门口往里延伸。但这次她注意到另一件事。柜台上面有一个台历,翻到某一页,页角被折了一个印子。楚砚青凑近看,台历是几年前的,但折角那页的日期是——

半年前的。

和姐姐失踪的时间差不多。

她伸手碰了一下折角。

触痕很淡,几乎消散了。但还在。是恐惧。和暗房里一样。和日记本上一样。

楚砚青把台历合上,放回原处。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。十一点多。她们进去了不到一个小时。

两人走出侧门。外面还是阴天,风比来时大了一些,吹着地上的碎纸片打转。唐眠把帆布包带子紧了紧,拉链没拉好,饼干袋子露出一角。

“你还好吗?”唐眠问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姐的照片……”

“我收着了。”

唐眠没再问。两人沿着光明路往回走。走到路口等公交的时候,旁边有一个卖烤红薯的小推车,一个中年男人站在车后面玩手机,炉子上的红薯烤得皮都裂开了,冒着热气。唐眠走过去买了一个,掰成两半,递给楚砚青一半。

“吃。”

“不饿。”

“不饿也得吃。你从早上到现在就喝了一杯水。”

楚砚青接过半个红薯。很烫,她左右手来回倒着拿。咬了一口,甜得有点齁。唐眠自己那份吃得很快,嘴唇上沾了一圈黑灰。

“你嘴上有灰。”楚砚青说。

唐眠用手背蹭了一下,没蹭对地方。

“这边。”楚砚青指了指自己的嘴角。

唐眠又蹭了一下,蹭掉了。她咬着最后一口红薯,含糊地说:“回去之后你打算怎么办?”

“还不知道。”

公交车来了。两人上车,坐在最后一排。唐眠靠着窗户,没多久就歪着头睡着了,呼吸很轻,嘴巴微微张着。楚砚青坐在她旁边,看着窗外掠过的旧厂房和居民楼。她把手伸进口袋,手指碰到照片的边缘。

她没有拿出来。

车晃晃悠悠地开,唐眠的头一点一点往她肩膀上靠。楚砚青没有躲,让她靠着了。窗外的天更暗了,像是要下雨,但一直没下下来。

到家的时候是下午两点。楚砚青打开门,客厅里安安静静的。曹饭趴在沙发上,看到她们回来,伸了个懒腰。

唐眠揉着眼睛往房间走。“我眯一会儿,起来再画。”

楚砚青走进自己的房间。

她站在门口,愣住了。

窗户开着。她早上出门的时候关了的。窗帘被风吹起来,在窗框上蹭着,发出很轻的啪嗒声。床头柜的抽屉拉开了一半。桌上的书被挪动过,方向不对了。枕头歪了。

楚砚青快步走到床边。枕头下面——钥匙还在。她摸了一下,金属的凉意贴着指尖。但日记本不在了。她放在枕头旁边的日记本,不见了。

她站在原地,风吹着她的后颈。她慢慢转过身,看向床头柜。

抽屉上面放着一个信封。白色的,没贴邮票,没写地址。就放在那里,像是专门等她回来发现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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