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封是白色的，普通的那种。楚砚青站在床边看着它，没有立刻拿。风吹着窗帘一下一下蹭在窗框上，啪嗒啪嗒的。
她先去关了窗户。插销是松的，轻轻一推就扣上了。她检查了窗台，没有脚印，没有手印，也没有撬过的痕迹。她又看了门锁，还是好的。如果有人进来，一定有钥匙。
唐眠的钥匙？
她走出房间，唐眠的房门关着，里面传来很轻的呼吸声。楚砚青在门口站了一会儿，没有敲门。她回到自己房间，蹲下来，凑近床头柜，用眼睛看那个信封。信封没有封口，里面鼓鼓的，装着东西。信封表面很干净，没有污渍、没有水渍、没有折痕。
她伸手碰了一下信封的正面。
——触痕。
很清晰，时间很近，大概就是今天上午。情绪是平静。一种很沉的平静，像是有人做完了一件想了很久的事。没有恐惧，没有紧张，甚至没有犹豫。楚砚青把手收回来，指尖有点麻。
留下信封的人不害怕。也不着急。她做的事情在预料之中。
楚砚青把信封拿起来，抽出里面的东西。一张A4纸，对折了两下。打开，是一张手绘地图。铅笔画在普通的打印纸上，线条很直，像是用尺子比着画的。地图从南城大学附近开始，往东延伸，穿过几个她认得出的路口，最后到达城郊的一个区域。终点画了一个圆圈，旁边写着“三楼东侧”。
右下角有一个标记。一个圆圈，里面一条横线。楚砚青盯着这个标记看了几秒。她见过。在姐姐日记本的封底内侧。她翻过好几次那个本子，封底没有字，只画了这么一个东西。她以前问过姐姐，姐姐说“随便画的”。她信了。
现在这个标记出现在一张陌生人的手绘地图上。
楚砚青把地图翻过来。背面是空白的。她又对着光看了看，没有水印，没有隐藏的字。她把地图平放在桌上，重新看了一遍路线。途中经过的一个点让她停住了。
南城大学附属医院老院区。
她听姐姐提过这个地方吗？好像没有。但她知道这个院区五年前封了，说是建筑结构问题，医院搬到了新院区。她有个同学以前在那边做过兼职，说老院区的楼里还留着一些旧设备，没搬完。
楚砚青拿出手机，对着地图拍了一张照。然后她把地图折好，放回信封，塞进抽屉最里面，用一本厚词典压住。她站起来，走到衣柜前面，拉开柜门。姐姐的灰色卫衣挂在里面，她拿下来套在身上。袖口短一截，她已经习惯了。
隔壁传来唐眠翻身的声音。然后是拖鞋蹭地板的声音，房门开了。
“砚青？”唐眠的声音含含糊糊的，刚睡醒。
“嗯。”
唐眠走到她房间门口，揉着眼睛，头发一边压扁了。“我睡了多久？”
“一个多小时。”
“啊，我梦见炒饭把颜料全吃了，吓死我了。”唐眠打了个哈欠，然后看到了窗户，“你开窗了？”
“关了。”
“哦。”唐眠没在意，转身往厨房走，“你饿不饿？我煮点面？”
“行。”
唐眠进了厨房，传来开柜子、烧水的声音。楚砚青坐在床边，把手机打开。备忘录里那行字还在——“光明路44号。旧工业区。”下面她加了一行，今天刚打的：“斜对面楼。窗户能看到暗房。”在下面，她打了三个字：“老院区。”
这三个地方在地图上是一个三角形。光明路在最东边，和风苑在南边，老院区在中间偏北。楚砚青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，把这个三角形的截图存了下来。她不知道这个形状有没有意义。可能就是巧合。她以前听过一个说法，三个点可以确定一个圆。圆心在哪，她不知道。
“面好了——”唐眠在厨房喊。
楚砚青走到客厅。两碗面放在桌上，清汤挂面，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，撒了点葱花。唐眠把自己那碗的荷包蛋戳破了，蛋黄流出来，拌进面里。楚砚青坐下来，挑了一筷子面。
“你下午还画吗？”
“画。那个空灵的图还没搞完。”唐眠咬着筷子，“你那个事呢？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你姐的事。你今天回来之后就一直不太对。”
楚砚青吃了一口面。咸淡刚好，唐眠做饭比她好。她想了想，放下筷子。
“有人进了我房间。”
唐眠的动作停了。“什么？”
“日记本被拿走了。留了一个信封。”
“信封里是什么？”
“一张地图。”
唐眠放下筷子，身体往前倾。“什么地图？谁留的？报警了吗？”
“没报警。”
“为什么不报警？”
“因为警察不会管。”楚砚青用筷子搅了搅碗里的面，“我之前去派出所问过我姐的事。他们说成年人离家，没有证据表明有犯罪发生，不予立案。”
“那这次有人闯进你家——”
“没有强行进入的痕迹。门锁是好的，窗户也是好的。”
唐眠张了张嘴，又闭上了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碗里的面，蛋黄已经拌散了，汤变成浑浊的黄色。
“是你姐吗？”唐眠忽然问。
楚砚青抬头看她。
“你说日记本被拿走了。钥匙还在。但日记本被拿走了。如果不是你姐本人回来拿的，那谁会有钥匙？”
楚砚青没有回答。唐眠说的这个可能性，她在关窗的时候就想过了。但她不能确定。秦稚有钥匙吗？那个信封上的触痕很平静，很沉着，不像是一个偷东西的人留下的。更像是一个在做自己该做的事的人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楚砚青说。
唐眠看了她一会儿，没再追问。她重新拿起筷子，把剩下的面吃完，端起碗去厨房洗。水声哗哗的。楚砚青坐在餐桌前，碗里的面已经凉了，蛋还完整地卧着，她没动。
“唐眠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昨天说，你在楼下看到秦稚的时候，她看了你一眼。”
“对。”
“她看的是你，还是你手里的垃圾袋？”
唐眠从厨房探出头来，手上还沾着洗洁精的泡沫。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你当时扔的是什么垃圾？”
唐眠想了想。“就厨房的垃圾。厨余，还有几个快递盒。”
“快递盒上有没有名字？”
唐眠愣了一下。“有。你的名字。收件人写的是你。”
楚砚青靠在椅背上。她伸手摸了一下自己身上的灰色卫衣，是姐姐的。然后她摸了一下口袋里的门禁卡，是姐姐的。然后她摸了一下枕头下面的钥匙——虽然现在没带在身上，但她记得钥匙的触感。
她拥有这么多姐姐的东西，却没有一样能直接告诉她姐姐在哪。
“那个秦稚，”唐眠走回客厅，用毛巾擦着手，“她为什么知道你的快递盒上写了名字？她专门翻过你的垃圾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这也太奇怪了。”唐眠把毛巾搭在椅背上，“正常人不会翻别人垃圾的。”
楚砚青站起来，把碗里的荷包蛋夹出来吃了，面剩在碗里。她把碗放进水槽，转身往房间走。
“我出去一趟。”
“现在？”唐眠看了一眼窗外，“天快黑了。”
“不远。就在小区里。”
楚砚青穿上鞋，拿了手机和钥匙。出门的时候炒饭跟到门口，被她用脚轻轻挡回去了。楼道里的灯坏了，她摸着扶手下了楼。外面确实快黑了，天边还剩一点灰蓝色的光。小区中庭的路灯刚亮，有几只飞蛾绕着灯罩转。
她走到地下车库入口。卷帘门还是半开的，下面垫着砖头。她弯腰钻进去。感应灯迟钝地亮了。她走到最里面，找到了那辆黑色的车。车牌尾号726。车身灰蒙蒙的，看不出多久没开了。她站在车前面，手插在口袋里。
她今天不打算碰这辆车。她只是来看看。看看它还在不在。
车还在。旁边的消防管道也还在。她绕到另一侧，蹲下来看了看车底。水泥地面上有油渍的痕迹，不新鲜。她站起来，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
出了车库，她没有直接上楼，在中庭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。长椅上有一片落叶，她拂掉了。打太极的老头今天没来，小广场空荡荡的。对面楼的窗户亮着几盏灯，有的窗帘拉着，有的开着。一个男人在阳台上抽烟，烟头的红光一明一灭的。
楚砚青掏出手机，打开那张三角形的截图。她把光明路、和风苑、老院区三个点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打开地图软件，搜了一下“南城大学附属医院老院区”。位置在城北，靠山，周围是一大片绿地，标注是“暂停使用”。她又搜了一下“光明路44号”。地图上没有具体标注，那一整片区域都是灰色的，写着“旧工业区·改造中”。
最后她搜了“和风苑”。南三环，一个老小区，建成于九十年代。
三个地方，直线距离都很远。但她注意到一件事。从和风苑往北画一条线，经过老院区，延长出去，正好到光明路。三个点在一条直线上。
楚砚青盯着屏幕。可能是巧合。也可能不是。
她把手机收起来，上楼回家。唐眠正在客厅画画，炒饭趴在她腿边。楚砚青换了鞋，走进房间，关上门。
抽屉最里面，词典压着那个信封。她没有再打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