段青崖的左眼又痛了。
这种痛法很怪。不是熬夜之后那种酸胀,也不是被强光晃到的刺痛,更像是有人用一根极细的头发丝,从他眼珠子的正中间往外刮。一下,又一下。他拿手背捂住眼睛,把脸埋进那堆三天没整理的档案材料里,没出声。
对面工位的老周拿笔敲了敲隔板:“小段,这份台账下班前必须录完,李主任明天一早就看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段青崖没抬头。声音从纸堆里传出来,闷闷的。
老周又敲了一下:“你别光说知道,上回也说知道,结果拖到晚上十点。我跟你讲,李主任这人别的都好,就是见不得别人拖。上个月小王……”
“周哥。”段青崖抬起头,“我五点钱给您。”
老周张了张嘴,大概看出他脸色不好,没再啰嗦,低头继续看自己那台旧电脑。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。隔壁科室有个女的在打电话,声音尖尖细细的,说来说去都是孩子补课的事。窗户开了一条缝,外面有风,把窗帘吹得鼓起来一块。
段青崖揉了揉左眼。不痛了,像从来没痛过一样。
他继续录档案。手指敲键盘的声音和那部旧空调的嗡嗡声混在一起。这栋楼太老了,空调出风口总有一股灰味。他录到一半,起身去接水。饮水机在走廊尽头,旁边是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。他经过电梯厅的时候,那部铁灰色电梯正好停在一楼,门关着。
他没多看。
下午四点五十,他把台账发到了李主任邮箱。然后开始收拾东西。抽屉里有半包苏打饼干,是三天前买的,已经软了。他掰了一小块,嚼了两下,又吐回包装纸里。旁边几个年轻同事已经在约饭局,声音很大,说去吃公司后面新开的那家串串,老板是重庆人,锅底不要钱。
段青崖没参与。他弯腰系鞋带,发现左脚鞋带已经磨得起毛,中段细得快要断开。得买了。就超市对面那个地摊,三块钱两副。
他坐进电梯的时候,是五点半。
电梯门关上的瞬间,左眼又痛了。
这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猛烈,像有人把一根烧红的针从眼窝后方直直扎进去,一直扎到后脑勺。他扶着电梯里的扶手,指尖用力抠住金属条。显示屏上,数字从下往下走:7、6、5、4、3、2、1。
电梯还在降。
他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按钮面板。1、2、3、4、5、6、7、8。八个按钮,排列整齐,像一排灰白色的牙齿。
但左眼看到的东西不一样。
在他的左眼里,面板最下方,8的下面,多了一个按钮。
-18。
那个数字在灰暗的塑料按钮上微微发亮,光很淡,像从很深的井底透上来的。段青崖闭上右眼。-18还在。他睁开右眼,-18消失了。闭上右眼,-18又回来了。
他心跳快了一拍。
电梯停住了。门打开,一楼大厅的光照进来。保安老郑坐在门口的旧椅子上,正用手机听评书。段青崖一只脚已经伸了出去,后脚跟还没离地,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。
他僵住了。
那是脚步声。
皮鞋跟踩在电梯金属地板上的声音。清脆,短促,就在他身后。电梯里的灯闪了一下。段青崖没回头,右腿发力,整个人像从水里拔出来一样冲了出去。
他跑了两步,扶着大厅的柱子喘气。身后,电梯门缓缓合上,发出那声熟悉的“咣”。
大厅里一切照旧。老郑抬头看了他一眼,耳机还挂着,笑着问:“小段,跑什么?”
段青崖没说话。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部电梯。门已经合死了,铁灰色的两道缝。在合拢的一瞬间,他好像看见门缝里有双眼睛。就一道极窄的光,像某种动物从黑暗中往外看。
他最后是走楼梯下去的。从一楼到负一层的车库。楼梯间很安静,灯声控的,人走过去才亮。他推开负一层的消防门,走到自己那辆共享电单车旁。车座上有水,是下午下过的雨。他拿袖子擦了一下,没擦干净。
骑出去的时候,天快黑了。路边的烧烤摊刚支起来,白烟往上飘,混着孜然和辣椒面的味道。他骑得不快,风从袖口和领口钻进来。路面上有积水,倒映着刚亮起来的路灯,像一堆被打碎的橙色玻璃。
骑到半路,他停下来,把车支在路边。
他掏出手机,打开相机,调到自拍模式。左眼看取景框,右眼看屏幕。光线不好,画面里他的脸半明半暗。他盯着自己的左眼。
屏幕上,左眼瞳孔边缘有一道极细的金线,正从眼白里往外延伸。很淡,像一根没入瞳孔的缝线。他关掉手机,把车重新骑起来。
拐进小区前,他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一盒牛奶和一包打折面包。收银员多找了他一块钱,他退回去。走出去时,便利店里的广播正好在播新闻:“……本市第一人民医院附近三十分钟前发生电梯困人事件,被困人员已脱险,据称电梯曾出现异常停留,具体原因正在排查……”
他站住了。
第一人民医院。
他父母三年前就是在那一带失踪的。那天晚上下着雨,他母亲在客厅里留了张字条,说去看个住院的熟人。父亲在阳台上抽烟,抽完半根,说还是去一趟。然后两个人出了门。再没回来。
段青崖捏了捏手里的牛奶盒。盒子发出轻微的“咯吱”声。
回到家,他坐在书桌前,打开台灯,把那本旧笔记从抽屉最深处摸出来。那是他父亲留下的。皮面笔记本,封面磨得发白,边角卷起。翻开扉页,上面写着一行字:
“洞在哪里,人就别去哪里。”
下面画着一个符号。一个圆圈,里面套着一个倒三角,三角中心有一条竖线。
段青崖盯着那个符号看。看了很久。他不知道为什么会翻出这本笔记。也许和左眼有关。也许和电梯有关。也许只是他今天不想一个人待着。
左眼微微发热。
就在这个瞬间,纸页上那个符号的线条突然变得极其清晰,清晰得像是被人拿细钢笔重新描了一遍。段青崖伸手去摸,指尖刚碰到纸面,一股极轻极轻的灼热从眼眶里涌出来,沿着鼻梁、脸颊、脖子,一路蔓延到左手食指。
他低头看。
指尖上出现了一小截红色的线头。像从肉里长出来的。线头很短,不到两厘米,末端微微卷曲。它在动。极轻极慢地,像在试探空气。
台灯闪了一下,灭了。
整间屋子陷入黑暗。冰箱的声音也停了。窗外小区的路灯还亮着,橘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。段青崖屏住呼吸。他听见了,从门外,从走廊尽头,从楼道的方向,传来一声极熟悉的“咣”。
电梯开门的声音。
紧接着,是脚步声。皮鞋跟敲在水泥地上的声音。一下,又一下。不快不慢,正朝着他这间房走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