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持续了不到三秒。
冰箱“嗡”地一声重新启动,台灯跟着亮起来。段青崖已经不在椅子上了。他蹲在门边,背贴着墙。左手攥成拳头,那截红线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。右手握着一把旧雨伞,是从门口鞋柜上摸来的。伞骨有一根弯了,上个月台风天弄坏的,一直没修。他攥得很紧,塑料伞柄在掌心压出一道白痕。
脚步声停在门口。
就隔着一扇门。他甚至听见了对方鞋底和地面摩擦的那一下,很轻。像某个人站定之后,脚尖微微调整了一下位置。门外的声控灯应该亮了,又灭了。楼下有只猫在叫,叫声很尖,像小孩子在哭。
段青崖没动。
脚步声又响起来了。这次是继续往前走,朝着走廊尽头。皮鞋跟一下一下敲着水泥地,越来越轻,越来越远。最后在大约是楼梯间的位置彻底消失。
他输了。从门口到楼梯间,一共十七步。
这栋楼的走廊没那么长。
他在地上坐了很久。后半夜爬起来,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外看。楼下的路灯还亮着,照出一个空荡荡的停车位。那辆白色的小货车一直停在那儿,车顶上落了一层樟树叶子。什么都没有。
他回到桌前,把台灯调暗。抽屉里的旧笔记还摊着,扉页上的符号安静地躺在纸面上。段青崖用右眼看它。就是个符号。用左眼看。也只是个符号。但左眼发热。那种热不是发烧,更像有人把一小块温着的玉石贴在他的眼窝上。
他合上笔记,爬上床。没脱衣服。雨伞靠在床边。
那一夜他没怎么睡。天快亮时才迷糊过去。闹钟响的时候,他梦见自己在公司那部电梯里,面板上所有的按钮都变成了-18。不管按哪个,电梯都往下走。梦里还有一个人,背对着他,穿黑皮鞋,西裤笔挺。那人慢慢转过身,但脸怎么也看不清。
闹钟第二遍响,段青崖醒了。手机显示七点零二分。他爬起来,洗了把脸。水凉得扎人。镜子里的人很瘦,眼窝有点陷,左眼看起来比右眼深一点。他凑近看了两秒,没看出什么。
出门前他从冰箱里摸出两个鸡蛋。锅烧热,油放少了,蛋清粘在锅底,他拿铲子刮了几下,糊了。最后就着酱油把鸡蛋吃了。黄黄的碎块,咸咸的,烫嘴。
他没坐电梯。走楼梯下去的。七层楼,走得腿肚子发酸。到楼下时,楼道口的声控灯刚好灭掉。外面天阴着,空气里有股雨后的土味。共享电单车的车座上又湿了,他拿袖子擦了两下,骑上去。
到公司比平时早了五分钟。保安老郑在门口擦玻璃门,看见他,笑着问:“今天不坐电梯啦?”
段青崖说:“锻炼。”
老郑点点头:“年轻是要锻炼。我侄子也跟你差不多大,天天坐办公室,体检一堆问题。”
段青崖笑了笑,走进去。
上午十一点,老周让他去档案库拿一箱三年前的旧档案,说李主任急着用。档案库在七楼。很冷。日光灯坏了一根没换,剩下那根一直在闪,像一只不停眨眼的白眼睛。铁架子一排排立着,落了灰,空气里有股旧纸和蟑螂药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他找到对应的箱子,抽出来。动作太快,旁边一箱歪了一下。他伸手去扶,没扶住,那箱档案“哗啦”倒下来,文件散了一地。
他弯腰去捡。
左眼痛了。
像有人往他眼睛里滴了辣椒油。那种痛从眼眶后面炸开,烧得他半张脸都麻了。他单膝跪在地上,一只手捂着左眼,另一只手撑着地面。档案袋的牛皮纸味冲进鼻子里。
等他再睁开眼睛,世界变了。
档案库还在。铁架子还在。散落一地的文件还在。但所有东西都蒙上了一层暗红色的薄纱。空气变得粘稠,带着一股铁锈和潮气混合的味道。他抬起头。两排铁架之间的过道变得很长,长到看不见尽头。远处一片漆黑,什么也没有。
门还在他身后。灰色的防火门,插销扣着。
他转身朝门走去。
手刚碰到门把手,那扇门突然“砰”地一下向前鼓出来,像有人从外面猛力撞了一下。段青崖被震得后退两步。门缝里,黑乎乎的空隙中,一只眼睛正贴着往里看。
四目相对。
那只眼睛很大,眼白多,黑眼仁少,像隔着什么东西在看他。段青崖的腿一软,后背“砰”地撞在后面的铁架子上。锈蚀的铁架晃了晃,一叠档案盒掉下来,砸在他肩上。
等他再抬头,那只眼睛已经不见了。门安安静静地关着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他大口喘气。肺里灌进来的空气又冷又涩。左眼的灼痛一波一波地涌,像海浪,一浪比一浪高。然后,他脑子里多出来一些东西。不是听见的,是直接砸在脑子里的,像有人把字刻在骨头上:
“同一扇门,不能开两次。”
段青崖扶着铁架站起来。左眼还在痛,但那种痛开始退潮。他看向四周。
档案库的角落,原本放着一个废弃的黄色木梯。现在那个位置没有木梯了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部电梯。
就是公司那部旧电梯。铁灰色,门微开,里面透出昏黄的光。面板上只有一个按钮:-18。
段青崖站在原地,没往前走。
脑子里的字又冒出来了,一行接一行:
“规则碎片空间。”
“需找到矛盾点。”
“矛盾点:门不开时,电梯才存在。”
他闭了闭眼睛。门不开时,电梯才存在。也就是说,他刚才去开门,门没开,那个东西就出现了。那如果门开了呢?
他再次看向那扇防火门。安安静静,和平时七楼档案库的门没什么两样。他慢慢走过去,伸手,把插销拨开。“咔嗒”一声,很轻。
门开了。
外面是七楼走廊,亮着灯。老周站在电梯厅那边抽烟,背对着他。那部旧电梯好好的停着。墙角那个位置,黄色木梯还在,上面搭着块脏兮兮的抹布。
一切正常。
左眼的痛感彻底消退。段青崖低头看自己的左手。手腕上多了一圈红色。像一根极细的线,绕了两圈,贴在皮肤上。他拿右手去摸,什么也没摸到。那红线像融进了皮肉里。
他回到办公室,把档案箱放在老周桌上。
老周回头看他:“怎么去了这么久?脸色也难看,不舒服?”
段青崖说:“架子倒了,捡了半天。”
老周“哦”了一声:“七楼那架子是该换了,上次就说过。后勤那帮人,你催他们也没用。”他一边说一边拆档案箱上的绳子,忽然压低声音:“哎,你听说了没,咱这电梯昨天又出毛病了。老郑说晚上巡楼,看见电梯自己在七楼停着,门一开一关,像有人。但里面没人。”
段青崖没接话。他回到自己工位,打开电脑。
左手腕上,那圈红线微微发热。像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,轻轻跳动。